时代“银矿”

7年前,刚开始拍摄新村拆迁专题时,我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进入一户搬空的家庭,会留意是否有被遗弃的家庭相片,至今已收集了百来张。虽然残破蒙尘,但画中人永远停驻在快乐、鲜活的一刻,让人没由来地感到亲切,引发温暖的遐想。

没想到,旅居北京的法国人托马斯·苏文(Thomas Sauvin)干了件更了不起的事。2009年5月开始,他从北京周边的废品回收站持续回收被丢弃的照片胶卷,然后逐一扫描、编号、分类和存档,总量已经多达50万张之巨。

刚出生在秤上称重的婴儿、打扮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孩子、天安门前的留影……普通的家庭照片想必我们不会陌生,可当它们在数量上达到海量级,就出现了一个“充满各种含意的视觉世界”,这也是其迷人之处。

苏文从底片里发现了一座特殊的“银矿”——这些照片涵盖了从1985年到2005年整整二十年,反映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生活水平逐步提高,开始旅游、休闲、娱乐的变化。看似支离破碎的家庭照片,构建了一部反映中国普通老百姓日常生活变迁的视觉档案。

“上世纪90年代,中国人富裕起来,有钱的家庭开始购买彩电、冰箱、电话,然后跟家电合影。逐渐地,人们开始享受生活、旅游度假,去海边玩儿的照片特别多。”通过一种“有距离”的观看,苏文重新审视了人们在衣着表情、屋内陈设、审美趣味、社交活动等的变化,从中发掘出一系列逻辑线索和文化主题,并以独特的编辑方式勾勒出“那个时代”的风貌和变迁。

跟专业纪实摄影师不同,这些35毫米的家庭彩色照片全部出自千万个普通中国人之手。他们用相机对准自己的家人、同事、朋友,拍摄家庭聚会、外出旅游、孩子出生、恋人相爱等值得记录的瞬间。被拍摄者大多笔直地站在取景框中间,面带微笑直视镜头。社会学家布迪厄认为,家庭相册是一种“社会记忆”的表达,是让群体成员融入的仪式。因而照片往往给观者一种幸福感和亲密感,反映出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既朴实无华,也幽默生动。

同样是不加修饰,“垃圾底片”因保存不当和人为扔弃而留下了霉点、划痕、污渍,但这丝毫不影响素人影像本身的真实质朴。苏文在展览中原样保留了这些“岁月的痕迹”,以提醒观众时间的意义。

在飞奔向前的年代,被遗弃的底片里那些惯常的摆拍、表情,显得熟悉而陌生。它们不经意间讲述了一段段隐秘的私人记忆,又共同构建出普通中国人20年来的社会集体记忆有机体。透过这些无名的中国百姓家庭纪念照,我们既看到了每一个个体所呈现的丰富“自我”,也真实见证了当代中国社会经历的深刻变化。

新世纪以来,随着数码摄影的流行,彩色底片越来越少被使用,银盐大众化时代已经过去。有人认为,这些照片因不够旧不能算历史,然而社会急剧发展,现在看来也已经过早地挤进了时代的“怀旧班车”成了历史。作为影像传播的家庭模式,家庭影像曾一度被排除在正统摄影史谈及的范畴之外,也许正因平凡普通,才忽略了其重要的社会价值和时代意义。

如今,50万张“被拯救”的底片堪称老照片的逆袭,成为一座熠熠发光的“银矿”。

试想,如果没有苏文,这些底片的命运将会如何?被作为垃圾废品回收,用于提炼银盐,彻底成为“消失的影像”。同样消失的,还有城市的集体回忆、一段值得怀念的过去。苏文拯救了几十万张濒临销毁的民间彩色底片,更为我们还原了一段珍贵的时代记忆。

你家的旧相册里,是不是也保存着这样的老照片呢? □倪黎祥

承蒙上海摄影艺术中心惠允,提供使用本版图片。

《看看我们!——自拍前的中国肖像摄影时代》摄影展览同期正在馆内展出(2017.4.23-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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