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添:让我们的文化赋予世界一种新的视野

□苏报记者姜锋实习生孙艳

日前,著名艺术家叶锦添携新书《叶锦添的创意美学:流形》做客诚品生活苏州,畅谈30年从业经验,披露影视艺术指导鲜为人知的幕后故事,并以过去、现在、未来为框架,深入诠释一个个深入人心的影视形象背后的创意美学和哲学思考。

在与苏周刊的对话中,叶锦添表示,多年来,他一直在全世界推行“新东方主义”美学理念,不断探索着所谓当下与瞬间的真实情况,如何在这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上去体现所谓的美。我发现我们都被观“念所左右,我们对于审美的知觉已经慢慢逝去,转为物质化的涵盖。”叶锦添说,经历了多年的变化,现代主义所提倡的美慢慢走向虚无,慢慢形成崩裂的状态,“这时候,就有一种新的平衡,去把众多的信息汇流起来,‘新东方主义’就试图找回这种开发未来的结合点。”

中国的优雅与辉煌被掩盖在 俗文化里,这种状况需要改变

苏周刊:您的新书名为《叶锦添的创意美学:流形》,在您看来,什么是“流形”?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叶锦添:《流形》是沿着我前两本著作《神思陌路》《神行陌路》的思路继续前行,这次主要是关于最原始的“形”的探索,一切在我们眼中所显现的形状的源头。当我在深入探讨这个形象的时候,发现形象的确立受限于时间与空间之中,但时间与空间是在不断改变的,没有一个“形”是一成不变的,因此“形”是在不断交替变换着本身的养分,所以“形”是个无定体。《流形》就是在描述这种无法定义的状态。

苏周刊:作为最早提出并在全世界推行“新东方主义”美学理念的艺术家,您认为什么是新东方主义美学?它的意义何在?

叶锦添:我多年来一直在不断探索着所谓当下与瞬间的真实情况,如何在这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上去体现所谓的美。我发现里面其实藏着极大的空间,使我们一时间难以窥探到它的所有。我们都被观念所左右,我们自我的源头,对于审美的知觉已经慢慢逝去,转为物质化的涵盖。

东方主义是来自于16世纪开始在西方流行的东方趣味,慢慢把东方变成一个客体而形成的一套美学思想。但是因为19世纪西方列国的科技突飞猛进,慢慢取得了全球的文化话语权,远古的文化沦为了现代世界的附庸。不过经历了几十年的变化,国际上的现代主义所提倡的美慢慢走向虚无,在极简主义之下,慢慢形成崩裂的状态,各方面的信息又汹涌而来,形成一个网状的曼陀罗。这时候,就有一种新的平衡,去把众多的信息汇流起来,“新东方主义”就试图找回这种开发未来的结合点。

苏周刊:您从小在香港长大,接受的是独特的城市文化影响,您怎么看待中西方文化的交融碰撞?

叶锦添:其实东西方实质上并没有作出交流,只是西方把文化一直输出到中国。而中国在西方长久以来的形象还是一个唐人街文化,中国远古的优雅与辉煌都被掩盖在俗文化里面。因此我在少年时就直觉到这种状况需要改变,不然我们将会失去记忆,附庸于一个他人的世界里,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苏周刊:多年来,您浸润于当代艺术创作、电影美术、服装设计等多个领域,艺术修养深湛。对于一个热爱艺术的人,您觉得他应该如何提高美学素养和审美品位?

叶锦添:我觉得要找寻各种事物的源头。特别是自己有深刻感觉的,自己有能力实现的,而且与周围条件所吻合的,这些都会增加我们去接近内心的自我。必须来自于内部,只产生于外部的美并不会长久,不会生根,也不会跟其他更有涵养的东西连接。所以还是需要去不断地探求,不断地找寻事物的源流,找寻到那种美,这才是真正学习的方向。

我和李安某一部分还蛮像的,

我们很聊得来的

苏周刊:能谈谈您和李安吗?

叶锦添:我和他好像某一部分蛮像的,但是这一部分跟很多人不像,所以我看他比较容易。

我举个例子,《卧虎藏龙》里有一次我们拍一个王府的景,要拍一个场面,就是玉娇龙偷青冥剑的一场戏,她要从亭院里跳到房子里。那个时候武术指导设计了一个动作,从窗户跳进去,一个镜头就完成了。我说不行,北方风沙很大,所以以前王府的建筑有两个窗户,只能上面的窗户打开,而且是往外打开,所以不可能这样跳进去。摄影师、武术指导和我几乎吵起来了,一堆人不妥协,说如果不能这样拍就全部罢工,这个是蛮严重的问题。后来他们怒气冲冲地拉着一大堆人走了。李安平静地待他们离去,我们两个就坐下来。我也不讲话,他问了我一句,是不是真的?我说清朝王府就是这样子。我们大概坐了两分钟,李安静静地离去。

第二天我赶到现场,看到这个镜头延后了三个小时才拍,拍摄方法是玉娇龙跳到梁上,用脚反钩,身体倒挂,一只手从外部打开最上面的窗户,潜入,然后再悄悄然关上。这个镜头用了三个镜头拍完,塑造了玉娇龙偷剑的心理细节,我觉得很好。可能大家都不理解我们两个人,认为太烦人了,好像我们跟他们的价值观都不一样。

我们经常拍完戏后聊天,很长时间地聊天,聊我们的生活。我们俩都是很闷的人,但是聊起天来就不闷。有的时候我说你明天5点钟不是要开会吗?但是可能我们会聊到4点。我们很聊得来的。有的时候别人很紧张,但是我们不紧张。

还有一次,拍王府的外景,已经找好景了,但是拍的时候,他临时需要搭一个景,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我当时在忙更急的景,在另一个外景地。我回来后看到,其他人搭的这个墙面是新的,没有做旧,但所有人都觉得可以拍了,已经准备开机。我说不能拍,他们说走开走开!我就拿着东西上去刷。我管你拍不拍,必须要做完旧才可以。李安同意了,后来是等我做完晾干了,再慢慢修,之后再拍的。我的电影里面,我经常这样做来补上当时制作条件的不足。

所以李安是一个很复杂,也很简单的人。说他复杂,是因为他想出来的东西都很奇特;说他简单,是他在生活里非常平淡,他把所有的想法都放在电影里。

苏周刊:在拍《卧虎藏龙》的时候,您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件事情?

叶锦添:最深刻的是李安创作的《卧虎藏龙》在节奏上的缓慢,那种缓慢是无法想象的。大家对武侠片有一定的偏见,觉得它一定是一种官能气质的英雄主义,但是我心中对于中国文人所追求的境界在这电影中被很快地唤起,因此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里,与李安一起打造了《卧虎藏龙》。

苏周刊:不管是《英雄本色》《胭脂扣》,还是《卧虎藏龙》《小城之春》等,您的美术指导和服装造型设计都给人美的享受和深刻的印象。您做好这一切的秘诀是什么?

叶锦添:最重要的是要懂得人,包括他的外形和精神状态。从早期塑造的无形的人到导演本身,当他要掌握这个角色的时候,他的思维动态,还有演员去演绎这个角色时的方法与他自身性格的融合,慢慢过渡到观众怎么去进入这个角色,怎么相信他,而把自己的情感投入到这个角色之中,进入一种完全投入的状态。当他们能够进入这种状态,就会觉得一切都是美的。

苏周刊:您获得过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与英国电影学院“最佳服装设计”奖,是唯一获此殊荣的华人艺术家。对于想从事服装造型、舞美等工作的年轻人,您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

叶锦添:我觉得国内还是不注意提供一种最标准的工作方法、工作系统与工作的技术,包括舞台的语言,一切还处于起步的阶段。真正要懂得这种语言,还是得从世界上各种优秀的作品中去汲取灵感,多到现场去看,多参与一些优秀的国际的团体,这样比较能感觉到那种真实的、里面呈现的方法。还有,在学习上,几个大源流都必须要有,就是学习整个服装、舞台的历史背景、发展脉络等,一切的源头都要参照。

《红楼梦》做服装造型,目的是找寻

一个中国视觉里的戏曲语言

苏周刊:2010年您为李少红执导的电视剧《红楼梦》做服装造型,喜欢者说它们造型别致、精美,批评者则觉得它们不是清朝该有的样子。能说说当时您为什么要这样设计么?

叶锦添:中国的电视剧与电影都是从西方的角度去开启它的建构方法,包括它的语言、镜头的运动,其理论都是来自于西方,但是《红楼梦》这种题材,它有半虚半实的风景。曹雪芹在写《红楼梦》的时候,多个篇章都充满了想象与虚拟,推说起来是受到当时戏曲的影响。文人总是停留在一个诗意的状态里面去表达情感,特别是林黛玉与贾宝玉的章节,有很多想象的成分。但是这些在西方的电影语言里面很难表达。因此,半虚半实,充满韵律,都是我所感觉最强烈的表现方法,目的是找寻一个中国视觉里的戏曲语言。

苏周刊:去年9月,由您担任舞台美术与服装设计的新排英语歌剧《红楼梦》在美国旧金山歌剧院首演。它是怎么设计剧情的?有什么特别之处?

叶锦添:为了把《红楼梦》搬上舞台,新歌剧《红楼梦》的剧本作者之一、作曲家盛宗亮将全书缩减到只剩骨架。这部小说的标准英译本超过2400页,是《战争与和平》的两倍,歌剧要在两小时20分钟内讲完它的故事。几百个人物被删去,最终的歌剧里只剩下8个主要人物。

这部歌剧围绕灵石和仙草的神话展开。他们双双从天上降落凡间。灵石变成了宝玉,他是贾府被宠坏了的家业继承人;仙草变成了黛玉,她是孱弱多病、充满诗意的年轻女子,母亲去世后搬进贾府居住。宝玉和黛玉陷入爱河,但宝玉的母亲命令他与宝钗结婚——宝钗是一位美丽的女继承人——以偿还贾家欠皇帝的债。宝玉坚决反对,但在高潮部分的婚礼场景中,新娘被调换,他对黛玉的爱付诸东流。在最后一幕,黛玉在悲伤的合唱中离去:“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我负责舞台布景和服装设计。云锦、织布机和风筝,构成了舞台的主要意象;类似风筝纸面的半透明感色彩,呈现出古典的梦幻感;六片半透明的彩绘构成一个巨大的移动装置,构成了大观园的全貌。针对不同的人物,我运用了不同的色彩,将舞台空间区分开来:皇族身着金色,和尚和平民则着灰色,贾府以棕色为主,配以红色线条,再以金色辅助;在这其中,宝黛钗三人的精神特质也通过服装跃然而出。

苏周刊:是什么机缘促使您两度涉足《红楼梦》?

叶锦添:有些事情我会经常碰到,而且不是一次。我所喜欢的黑泽明的电影《罗生门》,我就曾经有四次机会参与不同媒介的创作,《红楼梦》给我同一个感觉。在我心中,所有这些形象都是立体多样的,每次都可以做出不一样的东西。在收到旧金山歌剧院邀请时,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能在美国主流文化里面表达中国文化的精深之处,因此我参与了四个知名海外的创作团队打造的《红楼梦》,其结果也是非常让人欣慰的。

苏周刊:您最早是什么时候接触《红楼梦》的,对于《红楼梦》与苏州的关系,您是怎么看的?

叶锦添:最早是小时候从连环画里接触到《红楼梦》,了解林黛玉和贾宝玉的故事。他们两人也是影响我最深的两个角色。苏州我已经来过无数次了。苏州给我的印象是水乡,是江南最重要的文化府邸,而且我对中国文化的理解也是比较倾向于南方,古雅清幽的庭院,也是我创作的重心,对中国空间学习的道场。

我觉得《红楼梦》是在一个地域、时代都不太清楚的时代里描述了一个似幻似真的故事,所以我考虑《红楼梦》的布景,会是一个北方的庭院,但是又有取自于南方的风格,结合起来做设计。《红楼梦》里存在非常多中国古典的元素,绮丽雅致的文化氛围,这也是发端于南方,所以我对林黛玉的描述会比较倾向于飘逸与潇洒。

苏周刊:您去阊门看过吗?去过多少座苏州园林?

叶锦添:重要的园林我参观过很多次,大大小小、各有不同的美学氛围都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

一直期待在苏州举办

关于江南文化的展览

苏周刊:去年9月到10月,《叶锦添:流形》艺术大展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与观众见面,您会到苏州来办展览吗?

叶锦添:如果你们邀请的话,我想也许会围绕女性人偶Lili 举办一个展览。此外,我和我的策展人一直都期待能在苏州策展一个关于江南文化的展览,我觉得那会是我们创作的高峰。

苏周刊:过去几年,您经常带着女性人偶Lili周游世界。为什么想到这么做呢?

叶锦添:她是属于全世界的影子,是一个时间的行者。当我要记录某一个地方的人情与时态的时候,我就会用她去融合其间,变成其中的一部分,使她产生一个坐标。就如摄影一样,当你拍摄一张照片的时候,时间是静止的,在静止的瞬间,这个东西被拉入一个模式。Lili就是在这种状态,去记录时间与空间,但是她的记录方法是用情感与记忆。因为当我们看她的时候,就像看到我们之前碰到过的景象,碰到过的人物,她的样貌就像我们生活里会碰到的一些朋友。

苏周刊:接下来您有什么计划?

叶锦添:接下来希望继续发展“新东方主义”的构想,下一个想法是深入到欲望的底层,探寻神话的故乡,进一步去了解人存在于空间的秘密。我会重新回溯所有传统的手工艺与全世界人的存在模式,影射在服装里,产生新的维度。之后也希望把创作的基础放置在世界的中央,而不是在一个单向文化的视觉,让我们的文化能赋予世界一种新的视野。

人物

简介

叶锦添,游走于当代艺术创作、电影美术、服装设计等多个领域的著名艺术家。他曾凭借电影《卧虎藏龙》获得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和英国电影学院“最佳服装设计”,是唯一获此殊荣的华人艺术家。他所提出并践行的“新东方主义”美学,影响着全球对东方艺术之美的理解。近年来,叶锦添在创作上打破了多重边界,横跨摄影、录像、雕塑、装置等多种艺术形式,曾以多种语言出版《不确定时间》《繁花》《流白》《中容》《ROUGE-L′ART DE TIM YIP》《寂静·幻象》《神行陌路》《神思陌路》《叶锦添的创意美学:流形》等多部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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