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湲:音乐创作存贮的 不是“冲动”

刘湲小传

中国著名作曲家,原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教授,研究生导师,现为苏州科技大学音乐学院特聘教授、音乐创作与研究中心主任。刘湲的创作涉及交响乐、室内乐等诸多方面。他的音乐大气磅礴,流畅洒脱,富有深邃的情感和独到的管弦乐技巧,音乐极具感染力,尤其擅长大型音乐作品。其多部作品被选入中国百年音乐典藏,多次荣获国内音乐创作比赛大奖,并在国内与世界各地演出获得极高赞誉。

“鲜亮的稻秧,站在水田中央。”

记者:2016年度国家艺术基金项目、合唱交响曲《战争与和平》下周就要在苏州首演了,这是您在苏州完成的第一部作品,为什么要选择如此宏大的题材?

刘湲:我来到苏州之后,一直想为苏州写一部作品,“战争与和平”确实是一个大题材,首先这里有一个理解的问题,什么是战争,什么又是和平?在这个人人渴望和平的时代,我们对和平与战争的理解需要更迭。其实战争与和平是一个共生体,没有战争,哪里来的和平?有时候商界领域的一次讨价还价也是战争,这是微型规模的战争。所以说即使在和平年代,战争依然无处不在,战争与和平仍是非常生动的事情。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走的就是寻找和平之路。

记者:这部作品也是您与苏州诗人小海的一次合作,这其中的默契是如何达成的?

刘湲:定下《战争与和平》这个题目之后,我就非常自然地向同在苏州的著名诗人小海发出了合作邀约。我很久以前就仰慕小海的诗作,而这次合作的最大惊喜是,小海的诗歌写得很高,达到了音乐的状态,就是我们说的可以入乐,这一点非常重要——当年王立平为《红楼梦》作曲,选词方面就很踌躇,人家都讲,《好了歌》不好吗,红楼梦里那么多诗词不好吗?王立平就说,好则好矣,可惜无法入乐,而音乐是要靠韵律进行下去的——应该说,能否入乐,是对文字品级的一个鉴定。

当小海把这个诗稿发来的时候,我立刻就被打动了,和平是很空泛的,你要落实为一个具体的形象,这个形象是什么?他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是稻秧。“鲜亮的稻秧,站在水田中央。”这个意象太美了,关于和平,还要怎样阐述才能比过这个意象?过去那些关于和平的表述很空泛也很实在,这个意象其实也既空泛又实在,但是特别美——就是这种寂静与至美构成了和平的图案。我在北京十五年,就没见过北京有哪一位诗人能写出来如此纯净的句子,或许会出来很多气势如虹的诗,但是出不来这种至纯。固有的思维模式或许会认为,文艺作品中要体现苏州元素,必然要请评弹代言,但我觉得于此处,这个稻秧的元素恰恰是最好的——文化的任何一种形式都是被创造出来的,稻秧其形象之独特,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富庶之地,出不来这样一个意象的勾勒——所以说只有开掘自信,才能发现生命力的存在。我与小海兄的这种默契,三两句说不清,但确实达成了。

所以说这件作品还有一个重要意义是,我在苏州,小海兄在苏州,我们联手在苏州打造了这样一个大格局的作品。

经典作品,是以完美的形式呈现了创作者的思考

记者:合唱交响乐《战争与和平》将以怎样的形式呈现于我们面前?它又将如何推进?

刘湲:《战争与和平》现在分为三个乐章,我可以透露一下这个作品的音乐构架:第一乐章是一个帕萨卡利亚(一种慢板舞曲,编者注),第二乐章是一个大赋格(一种复调音乐体裁,编者注),第三部分是歌曲,法语里叫香颂,歌剧

里叫做咏叹调,我们在最后,咏叹生命。音乐的炫技在于有可为,也有不可为。在这部作品中还用到了中世纪的唱法,出现了六声部,回到了音乐最完美的时代。

记者:为什么是合唱交响乐这种形式?

刘湲:交响乐善于启迪人,善于引人思考,它促使人敏感,使人安静。交响乐中有小运动也有大运动,这些大小运动此起彼伏,形成滚滚波浪,音在交换,能量也在交换,共同推动着交织着向前涌去。普通的歌曲只有时间这么一个单向的维度,但是交响乐有时间、空间两个维度,存在着纵横交错的时空。交响乐的纵向之中,有几十种声音一起在响,就像车流,有无限多种形态编织在一起;听交响乐,要听到纵向中去,听到每个乐器都在表述。

为什么要加入合唱?人声也是声音的一个品种。西方宗教领域的认知是,要把人类最好的东西献给上帝,人类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人声。

记者:如此庞大的一部交响乐作品,创作的过程也一定是很复杂的。

刘湲:音乐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数学工程,不止数学,还有物理,创作的时候你还要把最后呈现时会出现的苛刻的物理现象也考虑进去。在交响乐中,物理分别作用于视觉与听觉,听觉方面,比如说乐器会产生共振,共振的密度、强度都是非常苛刻的科学数据,作曲家必须进行精密的计算。现在的音乐越来越复杂,但也越来越接近它的物理本质。也因为如此,所以交响乐在创作时候的样貌,与最后展现出来的东西会不一样。

作曲的英文单词是COMPOSE,结构的意思。真正的作曲,它对结构、材料的要求,与建筑是有相通之处的。建筑中用到的材料是土木钢铁,作曲中用到的材料就是声音,在一台音乐会中,你看到台上琳琅满目的乐器,不同的声音来自不同的乐器,不同乐器声音震动的波形也是不一样的--在一部作品中,作曲家要调配这些声音,处理好这些声音之中千变万化的组合关系,这里面牵涉到非常多的内容。

记者:创作状态中的作曲家是怎样的?

刘湲:三十多年我一直处于创作之中,大脑始终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一件作品结束了,另一件又来,始终消停不了。到现在还是这样,处于创作状态的时候,常常需要拉上窗帘、闭门不出,跟外界几乎不联系。

记者:在音乐创作中,什么是最重要的,灵感、情感还是别的什么?

刘湲:音乐创作固然与灵感有关,但它更是一个严谨的工程,其实它更需要的是智慧。

情感,其实你在平常不经意间表达出来的对于事物的评判、眼光、喜怒,都流露了你的情感。作品不是为了替你说什么,而是要标明你的思考的存在。

我思故我在,这是一种生活状态,但是到了创作状态之中就应该是,我思故我写(作)。所以我希望我的作品中能体现出思考的程度,存有艺术价值的建立。

创作过程中需要琢磨的是,我的音乐要怎样才能经得起历史的推敲,拥有留下来的可能与意义——所以完美的艺术作品中一定要有形式的建立,帕萨卡利亚、赋格,这些都是顶级的音乐秩序。从理性、理性,再到感性,这是结构。

记者:是以塑造经典的态度在进行创作。

刘湲:是的,塑造经典,在作品中建立一个理想王国。苏州园林就是在建造理想王国,你看园林建筑上的飞檐,线条如此完美,但可能并不实用,如果要从经济或者坚固的角度考虑,那应该是不会这样设计,可是这个飞檐就是玻璃心艺术心,要的就是完美,是艺术追求的一种。

真情有时候被迷惑,情绪是刹那间的触电,很容易有激情,也很容易是一种盲目。但是在创作的时候,你必须极其冷静,尽可能纵观古今,进行理性的思考。艺术最后留下来的是一个完美的形式,而不是说当时的冲动;你可以从它完美的形式上感受到当时的创作状态,创作者思考的深度。

苏州应该有一个民乐团

记者:您的创作领域特别宽泛,既有交响乐作品,也有民乐作品,您如何看待这两种不同的音乐形式?

刘湲:交响乐之外,我还有很多民乐作品,对作曲家来说,是用管弦乐还是民乐,都是一样的。但是在中国,你如果想要达成文化输出,那么应该说什么呢?一直以来,我都非常想在苏州建立一个民乐团。苏州以前是全世界的中国民族乐器制作中心,又有非常深厚的民乐传统,全世界乐团里的大锣上面都写有“中国造”,其实就是在苏州,但是后来不知何故纷纷倒闭,现在都转移到了韩国等地。

中国城市建设中现在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泛国际化”,好像凭空就能捏造出一个新的纽约或者新的巴黎,或者一直处于对一线城市的初级跟风之中,这是一种没有自信的建设。我当时从北京来到苏州,就是觉得中国的文化格局应该更广阔而分散一些,不要总是全部集中在一线城市。

记者:做这件事情,听起来一点都不比创作《战争与和平》更加容易。

刘湲:如何在苏州打造一个新的文化高地,其实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课题,但是苏州本身有鲜明的文化特色,有自己的传统,要抓住这些,不要放弃。

我到了苏州科技大学之后,一直想建一个音乐研究中心。今日中国对音乐的研究还很滞后,现在国内很多高校都设立了音乐学院,不过总体而言,层级都只停留在演奏层面,而音乐专业现在最需要建立的是理论。

我现在在苏州,有时间的话还想经常去听一听建筑系的课,我非常喜欢建筑,它与音乐的共通之处,令人着迷。

▲记者 褚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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