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落:我口袋里有一个宇宙

□高琪

7月末,韩松落携新书《我口袋里的星辰如沙砾》来到苏州。这位以影评和专栏著称的七零后作家,因为这部关于个人成长的散文集而再度引起瞩目。它被称为“一部有着小说阅读质感的散文集”“一部心灵突围史”。

在夏夜的慢书房,韩松落讲述他的童年和故乡,他的父亲、母亲、姥爷、舅舅,他怎样从新疆到兰州,讲述他的坎坷和热爱。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养路工,他“忽然没了朋友”。就在那时,他重新开始写作,决心让写下的文字被人看到。

喜欢韩松落的读者,曾经在他的影评、娱评里隐约看见他自己。而在这本书里,他将自己和盘托出。经历过贫穷、疾病、伤害,却写着温暖和体谅的文字。他写新疆的美丽旷野,写兰州的杏花和河流,笔下绽放着不可思议的热情。

在被炎热的江南之夏包围的书店里,韩松落唱起他多年以前写的歌《紫花地丁》:“在那高高的山冈上,紫花地丁它盛开了,紫花地丁凋谢了,落在高高的山冈上……”他曾经努力想成为歌手,写过几十首歌,却终于成为了作家。

养路工、播音员、歌手、编辑、影评人、作家,这是韩松落的人生轨迹,却绝不是全部。

过去的人和事,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宇宙,藏在我的口袋里

苏周刊:《我口袋里的星辰如沙砾》是一部带有自传色彩的散文集,大部分是您早期的作品,为何在步入中年之际,在出版了十几本书之后,出版这一本?有没有想到它受欢迎的程度甚至超过了您的影评?

韩松落:这本书里的文章,是在写专栏的间隙陆续写出来的,多数写于1995年到2005年之间,此后,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专栏写作上,很少为自己写点什么。这些关于故乡的,关于内心的,关于身边的人和事的文章,是我内心深处真正想写的。去年,在新经典文化的杨晓燕和薛芊老师的鼓励下,开始整理结集,最终成为现在这本《我口袋里的星辰如沙砾》。出版这本书,还有一个考虑,是对过去文字生涯的总结。当年,这些文字发表出来的时候,有朋友看到我的文字,说有“悲郁难抒”的感觉。我自己意识到这种情绪之后,就在回避它,我觉得,它像一个结,如果不打开,它就会吸引更多同质的东西,让我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会伤害到我的写作,所以我努力把它打开,有意识地去追求一种更为开阔的写作。让它成书,就是告别。

苏周刊:《我口袋里的星辰如沙砾》有种奇特的诗意,能否解释一下这个书名的含义?

韩松落:这个书名,其实是塞缪尔·德拉尼的科幻小说题目,不过目前没有中译本。我觉得,我们的口袋里,未尝没有一个宇宙,这个宇宙,或许也已经生长了46亿年了,有很多星辰密布其中。我想用星辰和沙砾的意象,来象征往事,过去的人和事,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宇宙,藏在我的口袋里,时不时拿出来摩挲一番。

苏周刊:这本书写了您童年、少年时期从新疆到兰州的经历,第一部分叫做“我曾在新疆有一片旷野”,读者因此会想到另一位写新疆的作家李娟的散文,请问它们有什么相同和不同?

韩松落:我写新疆的文字,其实很少,也没有李娟那样自成体系。其实这本书写的好像是新疆又不是新疆,写的好像是故乡又不是故乡,这里的新疆是真实虚幻各半的,加入了我的想象。我们去很多地方都带着游客心态,去猎奇,去满足自己的想象,新疆对我来说其实也有这样一部分,但实际上我又是在那儿生活过的,种种矛盾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就成了这样一个新疆。新疆对我来说是双重的异域,首先它在风物上风土人情上是一个异域,其次它在记忆的层面,在我叙述的层面它又是一个异域,经过我的叙述,真的假的,想象的猜测的东西混合起来,写成了这样一个新疆。它其实不是新疆,它是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度过青少年的地方,都可以被写成这样。

科幻小说培养了我看世界的眼光

苏周刊:对《女疯子简买丽》印象特别深刻,这应该是很好的小说素材。您的散文也有小说味儿,请问除了散文随笔,您还写小说吗?

韩松落:一直在试图写一个奇幻小说。我从小就很喜欢奇幻科幻类的小说,七岁时读完《西游记》,后来又读到《西游补》,然后是叶永烈的科幻小说,少年时代也一直沉迷于科幻小说和《飞碟探索》杂志,后来开始写作,也立志要写科幻小说。科幻小说培养了我看世界的眼光,这种眼光自然也渗透到了写娱乐专栏中,我甚至用科幻小说的框架写过娱乐评论。写小说的同时,也在做一些影视方面的工作。

苏周刊:这本书里有一篇《写在练习本上的小说》,写您19岁的时候模仿张爱玲写小说,请问张爱玲对您有什么样的影响?还受到过哪些作家的影响?

韩松落:张爱玲是我很喜欢的作家。我对明星的要求是,不但要耀眼,而且要耀眼到五十年以上,因为,或许五十年后才有看到他们光芒的人出现。张爱玲符合这个要求,而且,她很可能会耀眼到下一个五十年,一想到五十年后还有她的知己,我就心生妒忌。

其他喜欢的作家还有福克纳、赫尔曼·麦尔维尔、维吉尼亚·伍尔夫、安妮·普鲁、卡森·麦卡勒斯、珍妮特·文特森、大卫·米切尔、奥兹、爱伦坡、洛夫·克拉夫特、江户川乱步、格雷厄姆·格林、迪伦马特、斯蒂芬·金、海子、萧红、里尔克、杨照。喜欢的、反复读的书有《白鲸》《新旧约全书》《草叶集》《呼兰河传》《宠儿》《传奇》《聊斋志异》《加西亚·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选》《追忆似水年华》《小说的艺术》《遥远的房屋》《罪行》《罪咎》《近距离》《恶土》《迪伦马特小说选》。

苏周刊:在读书和写作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爱好?

韩松落:读书写作之外,爱好很少,不烟不酒不赌不热衷美食不跳舞。当然我也喜欢音乐,音乐更单纯。音乐是一直就放在胸口,要拿就能一整块拿出来的东西。文字不是,文字是一块砖一块砖掏出来,码起来的。唱开了的状态,和长跑跑过临界点的状态很像,酣畅,无所顾忌,但文字不能,或者说,不能轻易地、经常地到达这种状态。

也有一些一直在经营的,不算是爱好的爱好。第一是喜欢和人交往,特别喜欢交朋友,各种各样的朋友。只要对方有才华——这个才华是方方面面的,有的时候是写作、画画、音乐,有时是做生意的才华。第二个爱好,是比较喜欢到外面走,但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旅游,跟一个团,或者是去一个大家都愿意去的景点。我喜欢去的是西部的小镇子小村子,去那儿住一段时间,也不是大家想象中的徒步啊、露营啊,就是喜欢去西部的小城住着。我觉得有的时候出去一趟,在敦煌或者是青海的某个小城住一段时间以后,就觉得自己心清目明。其它的爱好,都没着力经营过。有一段时间很喜欢养鱼,但是热情只维系了三个月,一旦发现自己不是没有时间和能力,而是没有心力去摆弄一缸鱼的时候,马上就放弃了,也很喜欢画画什么的,但是最后都会发现,它在时间上、在心力上和我的写作和读书有冲突,后来都放弃了。

黑童话是被人提到和转载最多的,可能因为它在试图冒犯、挑衅生活

苏周刊:您的“黑童话”在网上非常受欢迎,它们为什么吸引您?

韩松落:最早起了写“黑童话”的念头,是因为尼克·凯夫的专辑《谋杀情歌》,每首歌一个和死亡有关的故事,凄美,或者黑暗,或者狂乱。我是在2004年,听着这个专辑,写了第一篇,后来的六年多时间里,一共写了12篇,因为阅历、生活环境的变化,对这个童话系列有了新的想法,渐渐加入新的元素,包括隐喻、科幻等等。

黑童话是被人提到和转载最多的,可能因为它在试图冒犯、挑衅生活。就像大卫·林奇电影《蓝丝绒》的开场,在花园里鲜花盛开,老太太喝着下午茶闲谈的同时,有人在花园里捡到了一只爬满蚂蚁的人耳朵。这个片子其实不算多么恐怖,却曾经引起非常大的争议,可能就因为,它在挑衅和冒犯生活中无处不在的、苦心经营的“表面的和平”。这些黑童话,就是那只人耳朵。当然,捡到人耳朵的机会并不多,但如果维持表面和平,需要知道花园里耳朵的存在。这种黑暗不是生活的全部,是小规模的免疫激活。

苏周刊:很喜欢新书里的第四辑《万般喜乐,纷至沓来》,写您的朋友们,和其他部分相比,这部分显得比较轻盈,就像电影的高潮部分,读到这里让人有种放心的感觉。这部分写在什么时候?亲人和朋友们对您的人生和写作有些什么影响?

韩松落:这部分是2004年到2008年间写的,起初是以《锵锵四人行》为题,发表在网络上以及《南方人物周刊》和《timeout》杂志上。这些文字和“黑童话”一样,是我被人提到最多的文字。这也真是遗憾,写了十几年娱乐,被人记住最多的,是搞笑文和“黑童话”。

我最信服的一个说法是,人的周围有一个心理上的气泡,给人荫蔽,给人安全感。我身边的朋友就是我的这个气泡,外面的大世界怎么狂暴,但此刻我们是温暖的。当然,我们互为气泡,我也是他人的气泡,并努力做好这个气泡。

苏周刊:您最喜欢这本书里的哪一部分?为什么?

韩松落:最喜欢的是附录里的四篇《草地之歌》,这是我19岁的时候写的。它们是珍藏在我心里,真心喜爱的文章。那是我写得最好的文字,而且再也没有可能超越了。

苏周刊:您曾经做过很多不同的工作,养路工、播音员、歌手、编辑、影评人、作家,目前不仅是影评人、作家,还是编剧、豆瓣音乐人,请问您最喜欢哪个身份?丰富的职业经历对您有何影响?

韩松落:还是喜欢写作者的身份。格物致知,其心昭昭。世界上所有的事,其实都有一套相通的逻辑,相通的道理,做好一件事,就等于做好所有的事,深度地参与一件事,就等于领会了所有事的逻辑。

在速朽世界里飞奔,在流沙世界里行走

苏周刊:您曾经和台湾音乐人陈珊妮合作过一首歌《流沙世界》,是您写的歌词,收在她的专辑《如同悲伤被下载了两次》里,请问那次合作是怎样促成的?

韩松落:2010年,我出了一本名叫《为了报仇看电影》的书。台湾的猫头鹰出版社相中了这本书,打算在台湾推出繁体版,因为台湾出版界更欢迎图文书,所以出版方要求我为文章配图,并增加一些文字,经过两年的修改和配图后,这本书于2014年上市。陈珊妮看到这本书,觉得有趣,就要她的经纪人Pinky通过微博私信和我联系,要我为新专辑填词。后来看到陈珊妮在采访中说,这张专辑本来是由她包办词曲的,和她之前的作品一样,但她觉得这样完成一张专辑,未免太容易了,她得找些办法,给自己的创作带来新鲜感。十个填词人的想法,就这么出来了,除了蔡明亮、骆以军,内地的几位,此前从未谋面,都是通过网络联系到的。

随后,我接到陈珊妮老师的邮件,她向我讲述了她的想法,“歌词的内容方向都由你来决定,我希望你能写些当下人生中最在意或重要的事。”第二封邮件,我收到了那首曲子的demo(样本唱片),编曲制作都已经完成了,旋律由陈珊妮老师哼唱出来,那旋律、那声音给我的第一感觉,像是在黄昏,一列南下的火车上,幽暗,有微微的颓意。

难题交给我了,最在意的事,是什么呢?身为媒体工作者,在2014年,最强烈的感受,大概是世事无常吧,一切都将倾倒,一切都要推翻重来,而重来的世界,还在晦暗不明之中。人们不停地奔向新事物,停留在一个事物上的时间越来越短,倾注的情感越来越少,不管多么惨痛的新闻事件,停留在热搜榜的时间越来越少,被淡忘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段时间,正好读到齐格蒙特·鲍曼的《流动的生活》,在这本书里,他讲述了现代生活的流动和速朽,并用“流沙”这个意向,来形容这个世界的属性。我于是有了标题:“流沙世界”。我用了一个月时间,找了我喜欢的词人,例如姚谦、林夕、黄伟文、周耀辉的词作集反复诵读,学习他们的遣词造句,尤其是歌词和曲子咬合的方式。最后我动笔了,两天时间,写下那首歌词:“你是Burning Man,转眼毁灭的城楼;你是微博上,短暂荣耀的名流。在速朽世界里飞奔,在速朽世界里行走,求永久……你是游乐场,马不停蹄的采购;你是旷野上,警觉四顾的野兽。在流沙世界里飞奔,在流沙世界里行走,求存留。”

那是2014年6月,当时以为专辑很快会面世,没想到,后期打磨用了一年多时间,专辑真正露面,是2015年9月了,在一个速朽的世界里,还有人用这么久的时间做一件事,这让我稍稍心安。

苏周刊:作为一位写报纸专栏起步的作家,同时在网络、新媒体上知名度也很高,您如何看待这些年媒体的变化,对您的写作有何影响?

韩松落:大家都越写越坏了,包括我在内。因为纸媒是有要求的,而网络媒体尤其是自媒体是没有要求的,唯一的要求就是尽可能“得人如得鱼”,于是,一个没有质量没有要求的行业,自然也逐渐不那么重要了,就像《霸王别姬》里说的那样:是我们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

数字阅读取代纸质书是必然的事,事实上,“阅读”和“写作”也正在消亡——不,不是纸书和纸书阅读的消亡,而是阅读的消亡。未来世界里,或许没有现在意义上的阅读了。

希望未来某天,IP概念里的 文学概念,能够真正强壮起来

苏周刊:作为华语电影奖的评委,您认为华语电影现状如何?近期的华语电影中,有哪几部让您印象深刻?

韩松落:华语电影正在变得越来越好,能看的和好看的电影,都越来越多了。希望一直持续。印象比较深的电影有《绣春刀》《心迷宫》《夜车》《亲爱的》《明月几时有》。

苏周刊:您认为电影和生活的关系如何?

韩松落:我的《为了报仇看电影》系列就是强行地在电影和生活之间找了一点关系,但是我得承认,电影和生活没有什么关系,恰恰是没有什么实用性的电影,才是最好的。如果一个电影它居然在某一方面满足了实用的需求,比如知识的需求,或是列出了职场攻略,那这部电影我肯定是不要看的。最近看的电影里我比较喜欢的是《明月几时有》,它有什么用呢?它所讲述的那个年代、那个故事,都跟我没有一点儿关系,但是在情感上它带来巨大的满足,就是“匮乏中寻求自由”的关系。那么一群人,在吃穿用度都非常紧张匮乏的情况下,居然在向往自由,所谓自由也就是能安稳过下去的小日子,其中有一种关系让我非常着迷。所以我想,如果电影和现实真的有什么关系让我喜欢的话,是这种关系。

苏周刊:现在谈到影视,言必称IP(Intellectual Property,知识财产,指适合二次或多次改编开发的影视文学、游戏动漫等——编者注),请问您如何看待IP热?作为一个跨写作和影视两界的人,对IP有些什么思考?

韩松落:我曾经有个发现,不论欧洲抑或美国,一段时期里最惹人关注的电影,往往来自畅销书,票房榜上位居前列的电影,也多半和某本书有染。电影与文学的瓜葛由来已久,至今方兴未艾。小说为电影提供了最珍贵的资源——故事,以及这个故事在长久的阅读、流传之中,被附加上去的那些东西:温度、想象、期待,甚至适度的歪曲、修正。而读者,也完全有可能转化为观众——想想《达·芬奇密码》进入拍摄阶段时,读者们的群情激奋吧。小说不是赤手空拳地与电影合谋的,它是带着股份前来。当然,电影里的“文学”,也不仅仅限于藏匿在电影后面的某个成型文本,扩展开来,也包括电影里所有的文学元素:叙事、人物塑造以及细节和对白。

而现在的IP,其实不单纯是一个文学概念,是一个很复杂的,容纳了资本、电影、网络小说等等概念的奇特事物,其中各种因素都在此起彼伏,但唯独“文学”的元素,并不是其中最重要的,说穿了,它更多的是个资本概念,只不过借助了网络这么一个出口。希望未来某天,IP概念里的文学概念,能够真正强壮起来,获得更多的权重。

苏周刊:您最近写过两篇文章谈《我的前半生》,如何看待这部电视剧的改编和热播,以及人们对它的关注?

韩松落:它击中了人们对婚姻和家庭的不安全感,把许多热点装进了一部剧里,吸引了很多人观看和讨论。从电视剧创作的角度来说,我觉得它很成功。让我不安的是,人们在评判它的时候,用道德和“三观”的标准去评判它,完全忘记了,它是一个虚构作品,只要能反映一段时期的时代气氛,它就能够立住了。

人物简介

韩松落,作家、影评人,祖籍湖南,新疆出生,成长于西北,著有《为了报仇看电影》《猛虎细嗅蔷薇》《我们的她们》《窃美记》《怒河春醒》《我们的她们》《老灵魂》等影评集、随笔集。华语电影传媒大奖、华语优质电影大奖评委,中国电影家协会理论评论委员会理事。《GQ》中文版2012年“年度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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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紫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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