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姜燕:传递梦想的“邮递员”

□高琪

郭姜燕笑容温暖,嗓音柔和,像她的作品一样温柔亲切。略带沙哑的嗓音让人想到她的职业——她是出色的儿童文学作家,也是优秀的语文老师。

对郭姜燕来说,2016年是特殊的一年,她出版了一本重要的书——《布罗镇的邮递员》,还做了一个人生的重要决定——从如皋来到苏州,成为苏大实验学校小学部的语文老师。

她的长篇童话《布罗镇的邮递员》去年7月出版之后,获得了国内几乎所有的儿童文学奖,今年9月,入选第十四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该奖三年评选一次,全国仅有十部书籍入选。

《布罗镇的邮递员》以奇特的想象和纯真的童趣吸引了小读者,一年时间印了8次,发行近14万册,也引起了儿童文学界的瞩目,被称为“一本可以作为优秀儿童文学范本的长篇童话”。

8年前的暑假,一时心血来潮写出短篇小说《季悠然和她的猫》,在《儿童文学》杂志上发表,郭姜燕于是无意中闯入了儿童文学领地。作为一名学科带头人、教学名师,她本来只是一心扑在教学上。开始儿童文学创作之后,她发现,写作让她的心离孩子们更近了,帮助她成为了更好的老师。

温情、乐观、正能量,这些是关于郭姜燕作品的关键词。在央视2016“中国好书”颁奖现场,郭姜燕说:“我想告诉孩子们,只要内心善良明亮,无论前路多么渺茫,受伤的地方就一定会长出翅膀,梦想永远会在前方发着光。”

《布罗镇的邮递员》让不同的读者读出不同的意味

苏周刊:《布罗镇的邮递员》获得了许多儿童文学大奖,不久前又入选全国“五个一工程”,既受市场欢迎又受到专家的好评,它的创作过程是怎样的,为什么这么受青睐?

郭姜燕:这部童话是从一个短篇《特沃先生的手表》开始的,在家乡的一次修表的经历,引发了我关于“制造时间”的想象。后来发现它的背景、环境,包括人物身上有很多故事可以写,于是又写了其他的短篇。每写一篇都发表了,我有了信心,至少这些短篇是能持续得到权威儿童文学杂志认可的。后来就想把它写成一本书,开始有了整体性。没想到出版以后会这么受欢迎,许多孩子都喜欢读,认为想象非常奇特,他们不但自己看,还推荐给爸爸妈妈看。许多成人的反馈也让我惊讶,他们也很喜欢,他们以前可能觉得童话很幼稚,是小孩看的,但是这本书让他们觉得很好读、读得下去。这可能跟我写的时间跨度比较长,一开始它们是一个个独立的短篇有关。每个短篇有自己的故事情节、悬念,这些小悬念会吸引人读下去;整本书又必须有整体的故事情节的推进。有位同行读者把这本书推荐给一个教师群,老师们从中读到了教育的味道,从动物联想到孩子教育的方式,包括亲子教育。我写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么多。一本书能让不同的读者读出不同的意味,这一点让我觉得很高兴。

苏周刊:这部童话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您创造了一个森林边的小镇,小镇与森林从相互隔绝到和谐共处,为什么写这样一个故事?

郭姜燕:2014年前后开始写,2016年出版,陆陆续续写了两年多。来苏州之前,我一直生活在如皋,如皋是个小城,也是历史文化名城。我记得我家附近有一条古老的路,长满法国梧桐,整个夏天都不需要打遮阳伞。随着旧城改造,越来越多的大树被砍掉,青石板路变成宽阔的马路,路边竖起高楼大厦。我家离学校很近,但是路上常常拥堵,车流嘈杂,人们行色匆匆,谁也管不了谁。我站在街边,经常想,每个人看上去都意气风发,衣冠楚楚,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没有人愿意去了解和自己关系不太密切的人的心灵。我喜欢胡思乱想,看见路边偶尔有几棵树、一小片林子,我就想,这林子里有什么呢?我们的孩子喜欢双休日被家长带到动物园去看笼子里的动物,如果既能够享受现代文明,又能够感受自然的原始古朴,让一个小镇伴着一个原始古朴的森林,工作日享受现代文明,双休日就去森林里感受自然,让人既可以高效率地工作,又能非常放松地休闲,如果有这样一个地方就好了。因为写作的缘故,我更多地从儿童的角度去想象,林子里有些什么样的动物。我又想,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片林子,人真的能进去吗?人和动物真的能友好共处吗?可能兔子会被抓来吃掉,友好共处是长久不了的。也是对生存环境的反思吧,雾霾越来越严重,人类的生存环境出现了很多问题,人与自然如何能和谐共处?仅仅出于一个纯真的愿望:在我们人和自然产生矛盾,在人类为了享受现代文明,就要抛弃一些原始的、自然的、最本真的东西的时候,可不可以二者兼得呢?

苏周刊:这个童话是否寄托了您的某种理想?于是您写了一个布罗镇和森林之间的信使,现在人们不再写信、寄信了,写邮递员是否也表达了对过去生活的怀念?

郭姜燕:是的,其实就是种理想。布罗镇代表现实生活,森林代表一种自然的本真的状态,我希望两者可以兼得。也是对慢生活的怀念。寄出一封信、等待一封信的过程是非常美好而浪漫的。现在的孩子无法体会。可能一来一回要十天二十天,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不仅仅在拆开信的那一瞬间,而是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直存在着。不像现在,手机上建一个群,所有人都可以发声,其实大家说的可能都没什么营养。私密的东西是不会公开在群里表达的,最私密的东西一般是记在纸上的。

苏周刊:《布罗镇的邮递员》是为您的家乡如皋写的,那么有没有想过要为苏州写一本书?

郭姜燕:我曾经想过写和苏州美食有关的,和苏州的人文古迹比如山塘街、平江路有关的故事。去山塘街游览的时候有意观察,拍了很多照片。当时萌生了一个念头,想以这里为背景,写一个生活在水边的小女孩或者小男孩的故事。这是必须要写的,也是对自己人生的一个交代。

我写的是校园,表现的是社会,用孩子的眼光看社会

苏周刊:除了写童话,您也很擅长写儿童小说。

郭姜燕:和童话相比,我更喜欢写儿童小说,对小说热情特别高,因为在校园里,时时处在孩子们中间,和孩子们相处的时候有许多孩子的故事会激发我创作的灵感,包括同事们的故事、聊天中聊出来的东西,会成为写作的素材。一开始创作是比较投入地写校园小说,写童话只是偶尔,因为读了很多童话,把小孩当弱智的童话也不少,我想,童话我也能写,于是我也尝试写,居然发表了不少。《猜猜我从哪里来》这本童话集里面都是发表过的童话。

苏周刊:最初开始文学创作是什么时候?第一个作品是什么?

郭姜燕:是2009年暑假,第一个作品是个短篇儿童小说《季悠然和她的猫》。以我女儿为原型,她特别喜欢猫。我们养过猫,但是没有养下去,女儿有养猫的情结,所以尝试写了这个短篇。第一次投稿,《儿童文学》就发表了,让我很意外。这是我们从小看的杂志,影响很大,没想到第一次投稿就能发表。如果这第一次投稿失败了,也许就没有今天的我了。

苏周刊:您的儿童小说写的大都是校园生活,您自己最喜欢哪一部?

郭姜燕:我最用心写的是《我们的秘密》,2014年写成,2015年出版。读这本小说能读到很多教育的思考,这里面有很多故事来自我校园生活中真实的事,有很多细节来自生活。比如说有一个细节,是表现对过去的教育现象的抨击和反思的,当然这样的事现在已经不允许发生了。我写到有领导到学校参观,孩子们在校门口欢迎。一个冬天,孩子们穿着校服,在校门口冻了很久,演练了一遍又一遍,领导姗姗来迟,匆匆而去,并没有注意到他。对成人来说这可能是件小事,但对孩子来讲,他从前一天就开始兴奋、激动,他很重视,使劲地表现自己,可是他发现领导从他身边走过,根本没看他一眼,让他很失望。还有,学校为了迎接考核检查,会让孩子说假话。我写的是校园,写的是孩子,更多地表现的是社会,用孩子的眼光去看社会,也是写给成人看的。如果一个老师、一个学校领导能把这本书看完,应该会有一些思考:怎样给孩子真正的教育,而不是表面上的教育。出版社申报童书奖的时候,也想申报《我们的秘密》,后来在两本书里选择了《布罗镇的邮递员》,主要因为作为童书,《我们的秘密》太厚了一点。很多孩子很喜欢,有读过的孩子曾经追着我,让我写续集。

苏周刊:会给《我们的秘密》写续集吗?还有什么写作计划?郭姜燕:续集目前还没考虑到,但是在今后的两年里,还是想写一本校园小说,会表达我对教育的思考。我有一部计划明年出版的作品《爷爷到我童年走一走》,很现实的一个儿童小说,主题也是反思当下的教育。主人公是一个退休教师和一个小男孩,老教师和小男孩两种视角交替叙述。退休教师获得很多荣誉,一辈子活在荣誉里,退休之后遇到一个小男孩,让他知道自己一辈子的教育理念是错误的,他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孩子。反映的是我对当下教育现状的关注,也是对自身教育理念的反思。我们做老师的有多少是真正理解孩子的?这个小说孩子也会喜欢的,因为虽然写了成人,但是,是贴近儿童的成人。

我教的孩子,写作文从来都不怕,每个人都有内容

苏周刊:您会把您的学生写进小说吗?

郭姜燕:常常会写到。不是有意识的,但是不知不觉会写。我们班的孩子在杂志上看到我的小说会很激动,跑过来问我,郭老师,你这里写的是我吗?虽然有时候我写的并不是他们,但是他们会找到共同点。孩子们常常会激动,尤其是你是他的老师,他在订的杂志上看到了你的文章,对他来说就是非常大的触动。

苏周刊:这会让他们对文学产生兴趣,更喜欢语文?

郭姜燕:是的,所以我现在常常做的是,看到孩子们写的作文,特别是个性化的文章,不是那种中规中矩的作文,我更愿意把它们推荐到杂志上去发表,让孩子们获得成功的体验。这比你给他精批多少作文、给他挑多少毛病更有效。我自己写作和发表的过程引发了我的思考。过去我对孩子作文还是蛮挑剔的,而自己发表成功大大激发了写作的自信,让我发现,老师对孩子的作文应该更多地肯定和鼓励,与其去挑缺点不如去找闪光点。所以,后来我给孩子批改作文不再挑三拣四,说哪里哪里不行了,尽量找哪里写得行写得好,忽略不行的地方。我教的孩子,写作文从来都不怕,提起笔来写得很快,每个人都有内容。每个人的水平不一样,有的孩子读书多、文采好,有的孩子可能写作天赋不那么好,但也能有兴趣,也能写得文从字顺。把自己的写作经验嫁接到教学上,效果很好,所以,我觉得写作不是拖教学工作的后腿,反而给了我助力。有人觉得,教师搞文学创作,是不务正业,其实这是误解。有了文学创作的经验,对一个语文老师来讲,会有潜移默化的影响,讲课文的时候,对文本的理解、解读,会不再教条,会更加深刻,也会使课堂生动起来,学生也愿意听。

苏周刊:对孩子们的写作,有没有什么秘诀可以传授?

郭姜燕:以我当老师和写作的切身体验来说,低年级的孩子,特别是刚起步的时候,不要考虑要写得多有文采或者层次清楚,不要高要求,要让他们有胆量写,写作就像聊天一样,能说话就能写作,把你想说的话写出来就成功了。给他更多的鼓励,让他觉得,我是能写的。哪怕盲目自信,也比害怕提笔要好得多。年级高一点,写作还是要通过阅读来提高,除了多读,更要学会鉴赏,去发现,去思考,哪怕你不能说出好在哪里,发现哪里不好也可以。不能读得太专,不要只读童话,或者只读小说。

苏周刊:如果让您给孩子们推荐儿童文学作品,推荐哪几部?

郭姜燕:我首先推荐《布罗镇的邮递员》。可读的优秀作品实在太多,尽量多读获得国际国内大奖的书。漫画、畅销书也可以读,但是那就像吃快餐,营养价值是值得商榷的。当然,人不能光为营养吃饭,也要追求美味。不过,还是去尽量读一些经过时间淘洗认可的书。

家长教育孩子最重要的方法,就是和孩子共读童书

苏周刊:教师和作家这两种身份,对您来说哪个更重要?会不会离开教师岗位专门从事写作?

郭姜燕:我多年前就是骨干教师、学科带头人,去年评上了江苏省的教学名师。我过去对教育还是有野心的,原来也想评特级。但是我现在想,人的精力的确有限,如果让我选,如果继续写儿童文学就评不上特级,我也认了,评上特级也许会给我荣誉,但是给我带来的快乐的感觉远远没有儿童文学给我的那么深远,不像文学能够彻底地进入灵魂、能够抚慰我。我喜欢当老师,喜欢站在课堂上的感觉。现在因为创作有了一定的收获,带来了两难。但是我不打算专门写作,我想找到一条能够结合的途径,如果专门写作,对我来说就是脱离了现实生活。

苏周刊:您说过,您是在写作儿童文学以后才开始真正喜欢儿童的?

郭姜燕:是的,最初是很茫然的,18岁师范毕业在农村小学教书,只知道教条地备课、上课。在农村待了10年,自考、进修,拿到了本科文凭,然后招聘进城。在教育上,要写论文,要上公开课,要得奖,然后评职称,评各种荣誉称号。功利心不强的,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做这些;功利心强的,不能得奖的事就不做。所以,我很茫然。开始写儿童文学的时候,我已经评上了南通市骨干教师,2010年评上了中学高级职称。那时候得了一些奖,在南通教育界也有一些名气,但就是觉得,虽然得到了这些荣誉,但是心底里并不是那么热爱教育事业。现在有多少老师是真心热爱教育事业,看到孩子就由衷地开心的?压力太大,弦绷得太紧,心已经柔软不起来了。开始写儿童文学以后,想了解孩子,天天和他们打交道,也会去读很多儿童文学作品,尤其是国外的,发现了以前不知道的关于儿童的东西,渐渐地就发现你能包容也能理解,态度慢慢地有了转变。你的态度转变以后,孩子对你的态度就不一样了。原来他可能对你敬而远之,你对他亲切了,他就会慢慢试探着靠近你,你会觉得生活中多了很多乐趣。教育教学也是这样,原来想的只是怎样考出好成绩,后来想的是怎样让孩子们学得轻松、获得快乐和成长,真正对他们的未来有帮助。包括作文指导,有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自己在写,有许多方法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不是那些作文书参考书上能够看到的,这方面教学的提升很迅速。所以我一直呼吁,年轻教师要多读儿童文学、多写儿童文学。可是效果很小,几乎没有。可能有人写了,写了一篇不成功就放弃了。就算写了也不算成果,还不如写篇论文,评职称能用上。这种考评机制指挥着教师。其实作为语文老师,写出好的文学作品应该比写论文更能看出水平。

苏周刊:可以说,儿童文学写作让您有了很大的改变?

郭姜燕:儿童文学改变了我的教育观和教学观,让我成为一个“全新”的教师。写儿童文学不仅帮助我了解孩子,而且跟家人、朋友,周围的人,都能更好地相处,让自己的心更柔软一点,更宽容一点,更懂得别人一点。我和我女儿关系特别好,无话不谈,跟我写儿童文学也有关系。幸亏遇到儿童文学!孩子上小学的时候,我经常让她委屈、愤怒,后来到她上初中,我开始写儿童文学,我女儿青春期没有叛逆过,什么都跟我聊。她有好书推荐给我读,我有好书也推荐给她。跟孩子能够成为朋友,儿童文学有很大的帮助。现在我跟家长聊怎么教育孩子,其中有一个最重要的方法,就是和孩子共读童书。可以就书中的人物进行讨论,可以引导孩子,同时你也可以更理解孩子,让自己回到童年。

我有一本计划在2018年初出版的书《老师也曾是孩子》,里面写的全部是老师童年的故事。有我自己的童年,也有别的老师的。素材全部是我采用访问的方式搜集来的真实故事。这是从课堂上来的灵感。语文课本上有个题目,是让学生和家长聊一聊家长童年的故事,第二天孩子们就到课堂上讲爸爸妈妈小时候的故事,我心血来潮给他们讲了两件我自己小时候的事,发现孩子们眼睛放光,听得不肯下课。我想,为什么我不写这么一本书呢,让老师看了能够回忆童年,找回童心,想到我也曾经是个小孩,也做过蠢事、傻事,所以现在的学生做蠢事、傻事我是可以理解可以包容的;让孩子看了想,原来老师是这样长大的,原来老师也有一颗童心。这样我觉得对师生关系的促进很有帮助。我采访的老师有四十多岁的、三十多岁的,和现在的家长年龄比较接近,家长看了应该有共鸣,能帮助他们找回童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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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紫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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