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情感作家 安顿(blog)
请你把我当成一个故事中的人物而不是一个现实世界中的女人,那样,你比较容易原谅我做的一切——
采访时间:1999年12月30日——2000年9月6日
Crystal,女,30岁,中文姓名不详。北京人,某大学中文专业本科毕业,1994年随丈夫到英国定居,现居曼彻斯特。无业,生有两个女儿。
Crystal是通过传真和我认识的。
1999年12月30日,我收到了她的传真。电脑打印的,没有抬头和落款,很简短的话,可以算是自我介绍:
我叫Crystal,中文的意思是水晶。我是中国人,现在住在英国的曼彻斯特。我有两个女儿,我丈夫是西班牙人,比我大27岁。我们在北京认识,结婚以后我跟着他到了英国。他是自由摄影师。
我的朋友到英国读书,带来了你写的一些书,我看过之后,很想跟你谈谈我自己的事情。
去年,我继父去世,我在国内基本上没有亲人了。
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按这个号码……给我发传真。我们可以用这种方式完成你的采访,我陆续把我的故事写给你。我不喜欢E-MAIL,请你原谅。
此后,我们开始了漫长的写传真、发传真的过程。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我在写作这本书的最后阶段,2000年9月6日,她发来了“最后的片段”。
和Crystal通信,在我的生活中是逐渐变成一件大事的。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常常需要给不同的陌生人回信,他们当中有的是热心的读者,有的是联系采访的志愿受访者,通常我的回信都很简短、很客气,把需要说明的事情解释明白足矣。在这样的回信中我不谈自己,不涉及个人的情感和对某些问题的认识,不泄露任何情绪化的内容。总之,那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似的信件。
然而给Crystal的信则完全不同。当我重新检视这些越来越长的回信时,我发现我在她的标明为“片段”的信件中已经越陷越深,我和她一起沉浸在一种幽暗之中,正是因为这种幽暗,我们看彼此反而更清晰。甚至,就是从Crystal开始,我建立了一种新的采访方式——通信。对那些暂时没有可能见面而又渴望一吐为快的受访者,我们建立了一个被我叫做“红尘”的信箱。
我们的通信持续了9个月,通常是一个月一封信,不能算频繁,但每次都认真、投入。我常常会有一种接近于幻想似的感觉:我像一个挑剔的编辑在等待一个作者的作品一样等待着她,而她像一个小说家一样地期待着来自第一读者的意见,我们之间的关系决定了这样的两个人缺一不可。
现在,Crystal跟随着她的丈夫到非洲去了,她说:“可能回英国,也可能不。可能活着,也可能不。活着,会告诉你;不,就忘记有我这个人吧。”
空气中没有任何人们说过的那种游丝漂浮着,所以,我知道我终于不能抓住Crystal,哪怕仅仅是一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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