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创作与艺术家主体性
2025-09-20 10:01
来源:苏州日报
责任编辑:钱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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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 讯

今年6月,“登临计划——首届中国戏剧经典保留剧目展演季”期间,我在中国电影资料馆江南分馆的大银幕上再次欣赏了京剧电影《李慧娘》,也再次见到了暌违多年的胡芝风老师。胡老师已87岁高龄,看见她被热情的观众簇拥着,深感苏州没有忘记这位老艺术家,人们依然欣赏这部优秀的戏曲电影。

在苏州当代艺术史上,胡芝风是一个不可磨灭的名字,《李慧娘》是一部载入史册的作品。这份成就来自一位挚爱艺术的演员与自己心仪题材之间的奇妙遇合,胡芝风称之为“一见钟情”李慧娘,这里隐藏着艺术创作生产的内在规律。艺术家是艺术创作的中心,创作选题可以被规划设计,同时,艺术家也应该充分发挥主体性,去主动发现、选择属于自己的创作题材,激发内心深沉蕴贮的艺术激情,创作优秀的文艺作品。这条艺术规律看似直白,却并不简单,规律的运行需要一定条件。

胡芝风决意演出《李慧娘》的源头,得自上世纪60年代初看过京剧名家李玉茹所演的《红梅阁》。《红梅阁》本出明代戏曲家周朝俊所作传奇《红梅记》,至晚清即有改编为京剧演出的记载。1875年同类题材的《游西湖》曾在上海丹桂茶园演出,1912年丹桂茶园上演了整本《红梅阁》。荀慧生、赵燕侠等也都演过此剧。1960年2月,上海京剧院集体整理了京剧《红梅阁》,由李玉茹首演。看过李玉茹的演出后,胡芝风立即决定移植该剧。数十年后,她还忘不了当初对李慧娘的“一见钟情”。她在回忆录中充满激情地写道:“我感到李慧娘身世最凄惨、感情最压抑、痛苦最巨大、仇恨最刻骨、内心冲突最激烈、悲哀最深沉。因此,她的爱也最纯洁、最高尚、最动人!”她更进一步体会到“李慧娘情感色彩变化幅度之大,在戏曲舞台上几乎找不到第二个角色可以与之比拟。”这就是演员与题材、演员与角色奇妙遇合的第一步。这种遇合看似倏忽而至,却也有线索脉络可循。这是演员的学养、修为、情趣、审美等诸多因素在经历几番积贮孕化之后,于一刹那间的激情喷发。在这一刹那间,胡芝风找到了李慧娘,李慧娘就是胡芝风。但是,对题材和人物的捕捉,也不完全是演员精神性的活动。演员要深入理解一个戏剧人物并将这个戏剧人物活化在舞台上、创造属于自己的戏剧人物,既要有“用之贵虚”的心灵体验,也要有“出之贵实”的精湛技艺。胡芝风看到了李慧娘浓烈的情感幅度,也赋予了李慧娘相应的表演幅度。她有芭蕾舞的功底,她塑造的李慧娘既有云步、碎步、下腰、卧鱼等京剧传统身段,也有轻盈飘逸、卷舒自如的芭蕾舞蹈身姿。她的《红梅阁》虽然脱胎于李玉茹版,但也别具一格。在当年的巡演中即一炮而红,这一年她才22岁。

旋即一场“有鬼无害论”的批判运动席卷文坛,京剧《红梅阁》就此在舞台上销声匿迹。将《红梅阁》改编为《李慧娘》重登舞台的时候,已经是十八年后的1979年。

十八年过去,胡芝风已人到中年。她对李慧娘“一见钟情”的悸动仍在,但是,十八年的艰辛岁月也让她对李慧娘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重演《李慧娘》是出于胡芝风的主动选择。从《红梅阁》到《李慧娘》,不是简单的剧名更换,而是对剧本剧情、剧中人物体认理解的深化。在早期的京剧本中,李慧娘固然化作鬼魂烧毁半闲堂、搭救裴公子,但整体未脱昆剧传奇演绎才子佳人故事的窠臼。李慧娘化身鬼魂,但是“怨女”的情感成分很浓。胡芝风同情李慧娘这个被强权摧折的女子,她将李慧娘定位为一个复仇的鬼魂,一个美丽的鬼魂。李慧娘对裴生那一句“美哉,少年”的赞叹,除了两颗青春心灵的纯情惊艳外,更增添了两人精神世界的心心相印。《幽会》《放裴》是原剧本中的重场戏,《幽会》是裴李爱情的铺展,《放裴》是裴李爱情的高潮,但是,胡芝风认为这还不足以塑造李慧娘的形象。她将《幽会》改为《访裴》,将《放裴》改为《救裴》,这样就将裴李爱情更加落实于精神性的吸引之上,同时更加突出了李慧娘复仇除奸的反抗性格。胡芝风深深挚爱这个人物,也深深理解了这个人物。她要创造胡芝风的“李慧娘”,她调动自己所有的艺术积淀来重新塑造这个人物。胡芝风打破行当的界限,没有用沿袭的花旦行来塑造李慧娘,而是根据剧情、情绪的变化“随物赋形”,在不同的场次中,李慧娘或花旦,或青衣,或武旦,并将各种表演程式糅合在一起,只为塑造真实的人物性格服务;李慧娘的舞蹈身段,胡芝风在吸收芭蕾舞的身姿外,还广泛借鉴了川剧、汉剧、民间舞蹈、艺术体操等动作姿态,她所塑造的李慧娘的舞蹈形象柔中寓刚、刚中见柔,体现出一种激愤与哀怨并重的流动气韵;在声腔艺术上,她将“流水”“二六”交相为用创造了节奏的变格,她和琴师携手创编了“西皮小导板”等声腔破格,今天我们重听《李慧娘》中的唱腔,仍能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清新激越气氛。当艺术家的主体性得到充分释放的时候,艺术的创造力也将随之喷薄而出。胡芝风的创新探索迅即得到了戏剧界的瞩目,1980年中国剧协两次组织座谈会研讨京剧《李慧娘》,阿甲、马少波、张君秋、刘厚生、郭汉城等知名艺术家纷纷撰文赋诗予以佳评。1981年,《李慧娘》在上海拍摄成戏曲影片。1982年,胡芝风还携《李慧娘》赴意大利演出。

当然,在胡芝风成功的背后还有一个人的作用不得不提,她就是苏州文艺界的老领导钱璎同志。当年虽然没有文艺创作生产机制的讨论,但是,钱璎等老一辈的确为艺术工作者创造了合乎规律的文化生态。钱璎不仅在生活上关心胡芝风,而且在可能的范围内为她提供创作条件。在胡芝风的创新探索被指为“离经叛道”“歪门邪道”时,钱璎首先站出来为她撑腰,她鼓励胡芝风大胆实践,“就是失败了,责任也由我们领导负。”苏州文艺界的另一位老同志周良也是如此。在整理评弹传统书目中,他主张启发演员的自觉性,尊重他们自己的意愿。他生前多次和我表达过这样的理念:“并不赞成干部对创作的‘具体领导’,艺术处理应该由艺人自己做决定。”钱璎、周良等是真正理解艺术创作规律的文化领导,他们尊重艺术家的主体地位,引导艺术家的创作动能,将创作优秀作品作为文艺工作的根本追寻。“夫唯不居,是以不去”,他们的境界品格也得到了艺术家的由衷尊敬。胡芝风与钱璎老的亲密互动早已成为苏州文艺界的一段佳话。胡芝风同样敬重周良老。十多年前,她支持我做好周良口述历史工作,并且特别提醒我要把周老的谈话原原本本记录下来,多存史实,以贻来者。

艺术家以高昂的主体性投入文艺创作,与自己的作品、自己的人物化为一体,这就是艺术创作生产的至高境界。胡芝风与《李慧娘》是这样,在今天的苏州文艺创作中,顾芗演绎的顾家姆妈、王芳饰演的花魁女、盛小云表演的何丽娜等,都达到了这样的艺术水准。这些作品大多出于艺术家的主动选择,他们用强烈的主体精神潜心投入、用心创作,和自己塑造的舞台形象水乳交融,不知是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他们用这些优秀作品一步步攀登属于自己的艺术峰峦,又将这些优秀作品如汩汩清泉汇入苏州文艺的滔滔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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