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敏艳

从徐州来到苏州昆山的外卖诗人王计兵，近些年在网络上走红了，而且登上了蛇年春晚的舞台。他热爱文学三十余年，文学让他在疲惫、挣扎、漂泊的生命中看到了繁花绽放的春天。也许他天生是个诗人，对万事万物有着敏锐的观察力与纷繁的想象力，充沛的情感与诗意的想象随时随地喷涌出，只是家庭背景、生活经历让他多年沉寂于社会底层，如同一只建盏，从杯体低奢、雅致的釉彩下，还能看到杯座素胎的模样。他在人间淬火，却用一派热忱拥抱世界。透过王计兵的诗歌，我们触摸到了一个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诗意灵魂。

诗歌洋溢诗人本真的属性。王计兵从来不避讳自己的身份特征，那就是曾经的建筑工人、淘沙工、收废品人、外卖员……而他的视角始于他的身份，那是在奔波的人生旅程上以紧贴大地的角度看到的形形色色的人间万象。正是从朴素的底层群体中来，故能捕捉到那些拂去了虚名浮华之后的真切面容，而他的笔触在这些人物群体中流动着感情，无论是沂河故园、他乡打工人，还是素未谋面的芸芸众生，都在他的笔下隽永情深。虽然身处底层，被岁月磨砺，他却在生活的褶皱中寻找诗的意象，从而鼓起精神的风帆：“我也有自己独立的国度/我沸腾的血/就是我奔流不息的江河/我嶙峋的瘦骨/就是我耸立的山川”（《招魂帖》）。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在成名之后，仍固守本真，脚踏实地，接到春晚通知的时候他还奔跑在外卖的岗位上，他在自己曾经颠沛流离而今照进光芒的人生轨道里，遵循内心，做自己的行星。

诗歌描述样本的多样性。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通过外卖这个职业，他的视野有了更广阔的空间。《请原谅》这首诗，让人感怀，为乞求原谅按下自尊的无奈，击中我们的心灵，我想象着那个前男友看到送错外卖的错愕。“请原谅这些善于道歉的人吧/……我们不是软骨头/我们只是带着母体最初的温度和柔韧。”《风中的承诺》这首诗中，他将火车站席地而卧的旅客，比喻为“倒伏的庄稼”，想到了在老家辛苦耕作的父亲。他敏锐地捕捉普通生活场景，《异乡人》中，“每天傍晚，大片的农民工们/从一段墙的豁口处涌出工地/我都在给这些灰色的身影/虚构出一双双翅膀”。王计兵以我手写我心，目光所触，皆是哲理，平常的生活浪花，都有着故事。更不用说，情绪激荡的时刻，被三单错单追赶之时，他奔涌出的思绪如四溅的火花，典型的便是这首《赶时间的人》：“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他被焦急万分的情绪驱使，那种急迫从压抑的胸口喷涌而出，流淌在纸上。这是底层劳动者的赞歌，它贴近肌理，力量感十足。

诗歌传递着美好的情操。身边之人无法接受他的文学创作，从父亲毁掉桃园简棚的手稿，到避着爱人在QQ空间写下四千多首诗，这与他的身份格格不入，而他仍在寻找着自己的天空，渴望摘下那颗星辰。比如《月光下》这首诗：“阳光太拥挤了/只有月光/才容得下我的歌声/……我在光线里奔跑/就像奔跑在银子里”，这诗句，与《哪吒2》中申公豹的台词“人的偏见是一座大山”有着相似的语境，给予那些坚守信念的孤勇者信心与力量。当读到这句“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仿佛便有了更多的喘息空间，那是身在低处的信心。“要经历多少黑暗和火焰/才能把生冷的日子烤软、烤甜”,诗的语言给人带来强大的精神共振，我们多想把像生红薯一般坚硬、冰冷的日子过软、过甜啊！他描写亲人生命之中的坚韧，母亲是个孤儿，一生经历许多波折灾难，但是“只要我忆起母亲/一个个幸亏就会林立如森/就会有阳光穿过缝隙/明亮如刀/锋利如刃”（《幸亏》）。诗句传递着温暖与宽容，他在人生的风浪中淘沙，在泥土地上身挽犁缰躬身前行，却仍会在梦醒时分仰望星空，充满热情期盼黎明的第一缕霞光。

王计兵从十九岁离开学校后，艰难地生活。“生活像一面斜坡/诗歌是陡峭的另一面”，陡峭的那一面，有着徒手难于攀爬的高度，而他在每个平凡的日夜里，把诗歌、文字嵌入其中。乘着这些文字架成的云梯，他爬上陡峭的悬崖峰顶，见到了人间绝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