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军华
在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建设宜居宜业和美乡村的进程中,乡村文化景观的建设亟待突破“千村一面”与“伦理失语”的双重困境。当前一些设计往往止步于对传统符号的机械复制,或简单移植外来形式,未能真正触及乡村作为伦理共同体的精神内核。
“伦理图式”作为中国传统社会将伦理价值转化为可感知、可传承的视觉语言系统,其当代转化或可为这一难题提供钥匙。通过构建“图型—法式—形式”的设计转译框架,可以将“孝亲敬长”“耕读传家”“邻里守望”等伦理智慧,转化为融入当代生活的空间叙事与景观体验,从而为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构建具有文化主体性的本土设计话语探路。
乡村“伦理图式”:一种中国本土的视觉语言系统
乡村是中华文明的根系与精神原乡。其空间形态不仅为房屋与道路的组合,更是一套深嵌伦理秩序、自然认知与社群关系的文化密码。从聚落格局、建筑形制到一砖一瓦的装饰,传统乡村始终借助一套独特的视觉语言传递人伦关系、价值理想与生活方式。这套语言,我们称之为“伦理图式”。它并非静止图案,而是一种动态的意义生成机制,是伦理“物化”并融入日常的视觉语言系统。
然而,在快速城镇化的今天,这套语言系统正面临失效。传统的熟人社会结构发生变化,使其失去部分社会基础;同时,许多乡村建设陷入了两种误区:一是将传统符号如福禄寿喜财、二十四孝图等进行模板化复制,脱离语境,沦为装饰品;二是直接套用城市美学,导致景观异化与同质化。其后果是乡村景观“失魂”——空间虽美,却难唤起村民情感认同与文化归属,也无助于现代乡村共同体精神的培育。因此,伦理图式的当代转化不仅是风貌改善的技术问题,更是中国式现代化语境下重构乡村文化主体性、实现物质与精神协调发展的根本课题。
推动伦理图式的转化,首先要理解其本质。在中国文化中,“伦理”核心是“人伦之理”,重在具体关系网络中通过行为示范与情感感通实现“善”的生活,这与西方基于抽象规则的伦理学不同。儒家伦理尤重“象”的感发,强调“立象以尽意”。由此,一种将伦理观念凝练为可被视觉感知并在社群内形成共识的图像符号系统便应运而生,即“伦理图式”。我们可用“图型—法式—形式”三层框架理解这一系统:“图型”是源头,指待表达的抽象伦理观念,如“家庭和睦”“吉祥如意”,是设计的意义起点;“法式”是转译规则与语法,如象征、谐音、隐喻、叙事,连接观念与形象;“形式”是最终呈现的视觉载体,如雕刻、彩绘、空间布局等。例如经典图式“马上封侯”:“图型”是对仕途顺利的期盼,“法式”是谐音(“猴”谐“侯”)与象征(“马”象征官阶),“形式”则为“猴子骑马”的图形,广泛用于各类工艺。正是这三层联动,让无形的伦理观念成为可见、可感、可流传的视觉印记,嵌入乡村环境与集体记忆。
从“复制模板”到“生成转译”:伦理图式设计的当代路径
当前乡村设计中对伦理图式的运用,往往停留在对旧有“形式”的复制,如将明清“二十四孝图”刻于现代景墙,结果常显生硬疏离。这种模板化使用割裂了图式与当下生活、在地语境的联系,使伦理表达流于表面。真正的转化应回归“图型—法式—形式”的生成逻辑,实现从复制模板到生成转译的转变。这意味着设计者应深入地方文脉,提取仍有生命力的核心伦理“图型”,再通过创造性思维,结合当代审美与生活需求,赋予其新的“形式”。实践表明,这一转译可通过以下路径实现:
一是从图像叙事转向空间叙事与行为引导。传统图式多以独立画面讲故事,当代设计则可转为可体验的空间序列。如安徽天长秦栏镇围绕“孝文化”,规划“一园一祠一树一广场”游线,通过“十恩柱”、家训步道、古柏传说互动装置等,将“孝”融入日常休闲与仪式,让伦理在体验中被感知。
二是从具象符号转向抽象关系与结构提炼。设计可超越具体故事描绘,捕捉伦理关系的内在结构。例如,从汉画像石“孝道”题材中提炼“陪伴”“共处”等关系原型,转化为以圆形为单元的现代图形系统,并设计成亲子游戏棋盘,让伦理教化在互动中自然传递。
三是从纪念性展示转向日常生活嵌入。伦理的生命力在于日用而不觉。浙江杭州永安村在保护万亩稻田生态的同时,植入稻田小火车、野餐、音乐会等业态,并通过智慧农业场景展示,使“耕读传家”“勤劳惜物”成为可触摸、可体验的生活内容,实现伦理与当代经济的融合。
四是从单一媒介转向数字化与系统化表达。借助数字媒体、交互装置等手段,伦理观念可获得沉浸式、动态化呈现。此外,应围绕核心伦理图型,构建贯穿空间、视觉、公共艺术、文创及数字内容的表达系统,在不同场景中持续强化价值认同。
构建本土设计话语:伦理图式转化的时代意义
伦理图式的设计转化,其意义远超环境美化。它关乎在现代化进程中如何守护与更新文化根脉,如何构建中国特色的设计话语。
其一,这是对乡村文化“主体性”的捍卫。当前乡村设计仍不时受外来美学范式影响。伦理图式设计强调从中国伦理传统与乡土智慧中汲取营养,将“地方性知识”作为设计源头。这要求设计者深入田野,与村民共同解读历史与记忆,使设计成为文化生命的自然生长,而非外来观念的移植。如河北井陉正丰左岸凤山艺术村,将闲置的矿区旧舍、老宅改造为艺术中心与工作室,成功的关键在于尊重村庄历史与社群情感,使更新后的空间重新凝聚乡情。
其二,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文化维度的实践。乡村现代化不能以牺牲文化认同与伦理价值为代价。伦理图式设计致力于在空间更新中实现传统伦理的现代转化,让“孝亲敬老”“敬宗睦族”等价值观以新形式继续滋养乡村治理与人际关系,助力构建“和美”乡村,走出一条发展与传承并重的包容之路。
其三,推动设计学科的本土自觉与方法创新。“图型—法式—形式”框架不仅是设计工具,更是一种文化理解与转译的方法论。它促使设计教育与实践更重视对中国传统造物智慧、象征体系与空间哲学的研究,推动学科从形式训练转向对文化价值与社会责任的关怀,有助于培育既有现代设计能力又深谙中国文化精神的设计人才,为中国设计学派的形成积累力量。
乡村是乡愁的载体,更是精神的归属。面对“千村一面”的困惑,伦理图式设计指明了一条回归文化主体、重铸乡村灵魂的路径。它提醒我们,乡村建设的至高境界,不在于制造视觉奇观,而在于通过用心的设计转译,让深厚的伦理传统在当代空间中重新“发声”,让村民在熟悉而崭新的环境里,找到情感的依托、价值的认同和面向未来的信心。这是一项需要文化敬畏、田野深耕与社区共创的事业。当越来越多的乡村能凭借自身独特的伦理图式,讲述生动的中国故事时,“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的和美画卷,才会真正成为现实。这不仅是乡村的振兴,更是中华文化在乡土中一次充满生命力的现代生长。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一般项目“伦理图式设计推动乡村文化景观建设策略与案例实践研究”(项目编号:23BG130)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苏州科技大学艺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