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诗煌 顾敏佳

苏州的实践与探索仍在路上。展望未来，苏州实践体现了一种新的城市发展方向：现代化人民城市不仅是经济高效、功能完备的容器，更应是人文充盈、精神富足的归宿。以人文价值引领经济发展，让经济增长的成果反哺文化繁荣，最终实现人与城的共同全面发展。这正是苏州实践所蕴含的深刻人文经济学真谛，也为在现代化建设中探寻自身定位的城市，照亮了一条通往独特且可持续未来的康庄大道。

“人文经济学”为重新审视文化遗产的当代价值提供了全新的理论视阈。它主张经济发展的终极目标是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福祉的提升，强调文化、生态等多元价值内生于经济系统之中。在此视阈下，文化遗产不再是经济发展的对立面，而是可以转化为驱动可持续发展核心动能的“优质资本”。苏州是被誉为“人间天堂”的首批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以其卓越的实践成为诠释这一理念的“绝佳样本”。

人文经济学与文化遗产的理论价值重构

人文经济学的核心是将“人”置于发展中心，回答了“发展为了谁、发展依靠谁、发展成果由谁共享”的时代之问。它认为，健康的经济模式必须建立在健全的社会、丰厚的文化与可持续的生态基础之上。对于文化遗产而言，这一理论完成了至关重要的“价值重构”。

首先，拓展文化遗产的价值维度。文化遗产的价值不再是单一的历史审美或旅游门票价值，而是涵盖历史、艺术、科学、社会、经济、生态的复合价值体系。其历史文脉价值赋予城市独特秉性和底蕴，社会凝聚价值通过共享的记忆与仪式强化社区认同，存在与传承价值体现了社会成员为确保遗产永续所愿意支付的集体意愿，而其经济价值则是上述所有价值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的创造性转化与溢出。它们共同构成了城市的“文化资本”，是比物质资本更具韧性和独特性的核心竞争力。

其次，指引从“保护”到“活化”的范式转变。人文经济学视阈下的保护，不是冻结封存，而是积极地“活态传承”。让文化遗产融入当代生活，使其在功能上被需要、在情感上被喜爱、在经济上可持续。一座古建筑可以被改造为书店、文创空间或社区中心；一项传统技艺可以与现代设计结合，走入时尚生活。“活态传承”的本质，是让文化遗产的多元价值与现代社会需求实现创造性对接，使其在“被使用”中获得新生命，从而实现真正的传承。

人文经济学为处理保护与发展的矛盾提供了哲学层面的良策。发展必须是以人文价值为引领的发展，而保护则必须是能够创造当代价值的活态保护。苏州的实践，正是对这一理论生动系统的阐释。

多元路径下的价值转化模式与苏州实践

苏州通过顶层设计引领下的系统性的“组合拳”，探索出文化遗产价值转化的有效路径。

一是空间融合与肌理延续：“活态古城”的整体性保育。苏州没有选择将古城圈护起来成为孤立的景区，而是始终坚持“整体保护”原则，将古城视为一个有机的生命体。城市规划严格控制建筑高度与风貌，完整保留了“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的双棋盘格局和千年城市肌理。在此框架下，平江路、山塘街等历史街区的修缮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但内部业态却充满活力，传统老字号与创意咖啡馆、非遗工作室与设计民宿比邻而居。这种“古典外表+现代内核”的模式，使古城不再是凝固的过去时，而是“活着的”城市社区，居民在此生活，游客在此体验，历史文脉与当代生活实现了无缝交融。这种空间上的整体性成功，奠定了苏州文化底蕴的视觉基础和体验基础，是其重要的竞争力。

二是产业赋能与品牌重塑：“文化+”的融合创新。文化遗产的价值实现必须通过产业赋能来完成，苏州大力推动“文化+”战略，“催化”传统文化与现代产业发生“化学反应”。

文化+旅游，超越门票经济，打造深度文化体验。如推出“拙政问雅”“网师夜花园”“古运河夜游”等精品项目，将静态的园林与流动的运河文化转化为可沉浸式体验的旅游产品。

文化+创意，推动苏绣、缂丝、核雕等传统非遗与现代设计、品牌营销结合。政府搭建平台，鼓励代表性传承人与设计师、高校合作，开发出兼具传统技艺与现代美学的文创产品，成功打入高端市场与年轻消费群体，实现“非遗”的时尚化产业化蜕变。

文化+数字，面向未来进行战略布局。通过全面数字化采集，为古典园林、古建筑建立精准的数字档案。运用VR/AR、全息投影等技术，开发出“苏州天空之城2077”等沉浸式体验项目，打破时空界限，让文化遗产以更酷更互动的方式触达以Z世代为代表的年轻消费者，开辟价值变现的新赛道。

三是治理创新与社区共治：“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相结合。苏州构建出的“双轨治理”模式体现出精巧的治理智慧。政府负责顶层设计、法规制定和财政支持，如设立非遗保护专项资金，进行系统性规划。与此同时，充分赋能基层社区，广泛推行“社区议事会”“居民恳谈会”等协商机制，让当地居民在街巷整治、业态引导等关乎自身利益的文化遗产保护事务中拥有发言权和决策权。这种政府引导、市场运作、社会参与、社区共治的模式，有效平衡了保护与开发、公益与商业、本地居民与外来游客之间的多元诉求，形成推动文化遗产可持续发展的合力，确保发展成果全民共享。

走向人文引领的城市未来与苏州展望

苏州实践雄辩地证明，文化遗产不是城市发展的包袱，而是珍贵的资产。苏州经验为全球城市发展提供了多重启示：一是要有高瞻远瞩的战略定力。保护与发展并重，需要数十年如一日“一张蓝图绘到底”的坚持和接续努力，摒弃短期利益的开发冲动，坚持长远可持续的规划。二是要有多元价值的转化能力。运用现代科技、创意设计和市场机制，为传统文化找到当代的表达方式和应用场景，实现价值的创造性转化。三是要有包容协同的治理能力。文化遗产关乎全民，其保护与活化也必须依靠全民，构建多元共治的治理生态是确保永续发展的社会基础。

苏州的实践与探索仍在路上。展望未来，苏州实践体现了一种新的城市发展方向：现代化人民城市不仅是经济高效、功能完备的容器，更应是人文充盈、精神富足的归宿。以人文价值引领经济发展，让经济增长的成果反哺文化繁荣，最终实现人与城的共同全面发展。这正是苏州实践所蕴含的深刻人文经济学真谛，也为在现代化建设中探寻自身定位的城市，照亮了一条通往独特且可持续未来的康庄大道。

★作者詹诗煌系苏州市社科院经济所副所长、副研究员；顾敏佳系苏州城市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