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梅

姑苏古城是苏州历史文化名城价值的核心承载区。当前，古城保护正跨越“抢救性修缮”与“风貌整治”的物质空间阶段，全面迈入统筹空间活力释放、民生品质提升与社会精细化治理的新时期。“十五五”期间，如何破解存量空间活化瓶颈，实现从“整体保全”向“有机更新与长效运营”的转变，是苏州面临的关键课题。其中，背街小巷作为古城的“毛细血管”，一头连着居民的烟火生活，一头连着名城的文旅动能，是检验古城微更新成效与治理体系现代化的核心单元。本文立足姑苏发展实际，系统剖析当前背街小巷活化面临的深层制约，并深度对标日本京都在传统街区及历史建筑活化利用方面的在地经验，提出以下对策建议，以期为构建古城长效运营机制、提升精细化治理效能提供决策参考。

当前需要重点破解的三个问题

（一）主街热、背街冷，空间活力传导不充分

目前，姑苏古城空间活力总体呈现“中心集聚、外圈偏冷”的特征。平江路、山塘街等热门主街在节假日客流承载压力较大，而部分一巷之隔的背街腹地却因引流相对乏力，导致部分资产利用率偏低。与空间活力分布不均相伴随的，是微观层面的民生改善需求。由于部分散户民居基础设施逐渐老化，加之古城老龄化程度较高，局部社区承载压力较大，风貌保护与人居改善之间的协调难度依然存在。同时，部分现代城市干道在客观上对历史街区产生了一定的切割效应，内部巷道亦因机非混行现象，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慢行网络的连续性与步行体验。过去部分偏重外迁的保护模式，也使得古城原真生活气息与社区生态韧性面临挑战。

（二）老宅多、转化难，资产运营机制不够顺畅

受制于文保规范要求与较高的改造成本，部分高价值历史建筑的综合效能尚未充分显现。从机制层面看，当前的资产收储与后续流转环节尚需进一步贯通，由于相对缺乏科学量化的空间评估体系作支撑，社会资本的合规进入路径仍需拓宽，使得部分具备潜力的老宅面临“保护要求高、使用门槛高、活化难度大”的困境。此外，现行对相关国资平台的运营考核仍较多侧重短期经济指标，涵盖文化资产独立核算的综合评价体系尚在探索中，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运营主体深耕背街小巷、进行长期价值培育的积极性。

（三）商业有流量、缺生态，苏式文化识别度有待提升

从商业生态审视，部分新入驻品牌在转译苏式文脉、融合江南生活美学方面仍有提升空间，其装潢设计与江南水乡传统风貌的整体协调性仍需加强。同时，优质品牌资源高度集中于主街，造成背街小巷在招商引流上存在客观壁垒。由于主辅街区联动发展不够充分，部分区域餐饮零售同质化现象依然存在，主客共享、层次丰富的在地文化商业生态尚需进一步培育。

姑苏古城背街小巷空间活化治理的对策建议

破解上述瓶颈，有必要逐步转变大规模工程整治与单一行政管护的传统思维。坚持保护优先、民生为本、运营导向和精细治理相结合。建议系统借鉴日本历史街区在步行友好、传统建筑修缮利用、存量空间再生、品牌适配和多主体协同运营等方面的成熟做法，结合姑苏古城街巷肌理、产权结构和社区生活实际，形成可落地、可评估、可持续的政策工具和实施路径：

（一）倡导慢行优先理念，以交通微循环与人居微改造重塑街区生态

重塑街区生态应统筹原住民宜居诉求与名城文旅承载力，打造“生活友好型”社区。在优化慢行交通方面，建议借鉴京都“步行城市”理念，在古城外围引导停车换乘（P+R）与公共交通接驳；在内部背街小巷稳步探索慢行路权，依法依规引导机动车分时段通行，在优先保障原住民出行与应急救援的前提下，通过景观铺装、柔性照明及街巷家具优化，引导车辆减速。在推进人居环境微更新方面，可借鉴京都“指定京町家改修补助”“个别指定京町家维持修缮补助”等制度思路，探索政府、产权人和使用人合理共担的修缮机制。在严格保护外立面风貌的前提下，精准解决背街民居污水、用电、消防、适老化和便民服务等痛点，将生鲜便利、社区食堂、养老托育等民生功能适度嵌入，实现原址保护与社区共生。

（二）健全建筑档案与运营撮合机制，以量化评估和权属协作盘活存量资产

打破单一的官方运营模式，探索建立更为灵活的市场撮合与协同治理机制。首先，需构建双尺度量化评估体系。依托姑苏CIM或数字孪生平台，对背街小巷收储及闲置建筑开展多维综合评估，逐步建立活化潜力清单，为政策精准投放与招商匹配提供数据参考。其次，可化用京都“营造基金”与“建筑档案”等工具理念，设立面向古建老宅的咨询评估与资产对接平台。在明晰产权归属和保护责任的法理前提下，灵活运用长期租赁、经营分成、修缮置换等合规路径，引导民间资本稳妥参与，推动管理模式向“规则制定、资源撮合、底线监管”的柔性治理拓展。

（三）引导商业去中心化布局，以品牌适配和主辅街区联动打造流量节点

优化空间业态应转变较为单一的招商思维，推动品牌要素与本土文脉深度融合。一方面，实施商业空间引导策略。鼓励并引导具备稳定客群的新消费IP、在地文化品牌、老字号创新店和高识别度生活方式品牌，稳步向具备承载条件的次级街巷和历史建筑节点合理疏导。借鉴京都“现代品牌进入历史建筑并保持空间适配”的做法，利用特色品牌粉丝的主动寻访效应，精准滴灌背街小巷的活力洼地。另一方面，建立精细化风貌审查机制，推行招牌在地化设计导则。鼓励入驻品牌适度降低视觉标识的色彩饱和度，融合苏式木雕、砖雕、苏绣、书画、园林花窗等本土元素进行在地化视觉表达。以“现代商业+原真水乡”的反差美学，打造具有文化稀缺性的消费节点。

（四）探索轻资产运营与多主体协同，构建长效持续经营闭环

明晰政府、平台公司、专业运营机构与社区的权责边界，形成长效协同机制。其一，结合姑苏区国资平台承担保护与公共服务复合任务的现实，建议探索包容审慎的综合考核机制，适度优化单一短期经济指标的比重，将非遗传承成效、街区活力带动、社区反馈等社会效益纳入综合绩效评价，为运营主体深耕价值洼地提供更多探索空间。其二，可通过公开遴选或委托运营，规范引入具备历史建筑运营、品牌策划、社群活动和社区沟通能力的轻资产团队。依托在苏高校与智库资源，实施“驻城设计师”计划，形成“政府管底线、社区重反馈、平台统资源、专业机构促活化”的协同治理架构。

古城活化是一场需要跨越周期的系统性精细治理工程。实践表明，制度的设计能力与资源的统筹运营能力对更新质量至关重要。姑苏古城的复兴，需要不断完善“让问题可见、让成本共担、让收益回流”的长效制度闭环，以期更好地防范“修了一批建筑、热了一条街、扰了一片居民、空了一批院落”的循环痛点，切实系统践行人文经济学，努力书写历史文化名城有机更新的时代答卷。

★作者系姑苏区古城保护委员会综合协调处副处长（挂职），苏州科技大学副教授、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