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灏允

9月16日，一声汽笛在八桂大地上响起。满载货物的船舶从南宁横州市平塘江口启程，穿过钦州灵山，沿钦江直下北部湾。134.2公里水路，西江与这片最近的海，在遥望千百年后终于紧紧“牵手”。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条由国家层面统筹建设的通江达海运河，就此从图纸驶入现实。

这条河究竟“通”了什么？打开地图便知，西南并非没有海，北部湾本就是离腹地最近的出海口，可重重山岭横亘其间，西江水系千年向东，货物想南下，只能绕道广州，在江上多跑560多公里。“近海却难出海”，这是几代人的痛。如今运河一开，航道由“绕”变“直”：百色大宗货物出海，从过去的12到15天缩短到5到7天，综合物流成本预计下降18%到30%，一年可为全社会省下运费超50亿元。一河贯通，八桂向海：川渝由此“东有长江水道，南有平陆运河”，贵州这样“三不沿”的地方正从开放末梢变为前沿。一条河打开的，是整个西南的发展纵深。

出海南下的设想并不新鲜，真正可贵的是让梦想落地的能力。100多年前，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中就设想以钦州为出海口，可在积贫积弱的旧中国，蓝图只能悬于纸上，此后勘察研讨几经起落。让江河真正改道的，是新时代的中国：为驯服65米水位差，马道、企石、青年三大枢纽拔地而起，马道枢纽成为世界规模最大、落差最高的内河省水船闸，创下4项世界之最、21项重大技术创新。同一片山河，何以百年夙愿今朝偿？伟大的梦想从不缺蓝图，缺的是把蓝图搬进现实的国力、技术与组织能力。运河梦的深处，映照的正是强国梦。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项能“劈山开河”的超级工程，处处透着难得的“温柔”。青年枢纽旁，国内首创的复合型鱼道重新接上被阻断60余年的洄游通道，十多种鱼、近20万尾由此往返；沿线36棵古树一树一策，跟着村民一同“搬家”；三大枢纽靠省水技术一年节水超10亿立方米，相当于约70个西湖。真正的强大，不靠“人定胜天”的蛮力，而是在改天换地的同时，仍记得为鱼留路、为乡愁留根。征服山河有多豪迈，敬畏自然就有多深沉，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就在这一条条鱼道、一棵棵古树之中。

通航更像一篇序章的开场。有形的运河已经通水，无形的“运河”仍待疏通，江海衔接的“最后一公里”、江铁海公的多式联运、跨区域的协同机制，哪一样都不比开山劈岭轻松。工程建设的“上半篇”已然精彩落笔，向海图强的“下半篇”才刚刚起笔：从一条河到一张网，未来与论证中的湘桂、浙赣粤运河联动，长江、珠江两大水系有望南北贯通；从“通道经济”迈向“枢纽经济”，西南腹地与东盟近7亿人口的大市场被一条水路拉近。“通”，不是一劳永逸的状态，而是持续破除壁垒的过程。

从秦代灵渠沟通湘漓，到今天平陆运河江海陆相连，中华民族治水兴水的智慧一脉相承，而新时代这一笔，写的是向海图强、拥抱世界的胸襟。江水不语，只顾向南；山河不会主动让路，是奋斗者一锹一镐，让江山换了模样。这条134.2公里的运河告诉我们：路，是人蹚出来的；海，终会向执着向前的人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