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报记者 宋洁婷
在江苏省苏州一中国际部身高1.97米的学术校长Robert格外引人注目。他精通捷克语、英语、汉语、西班牙语、俄语五国语言,研习赵堡和式太极拳,能用针灸为自己缓解不适,还能流畅诵读《岳阳楼记》。这位在中国生活二十余年、扎根苏州执教十余年的外籍教育者,早已把东方文化融入日常。课堂上,他倡导问题导学,引导学生独立思辨;生活里,他打太极、逛小巷,沉浸式感受苏城烟火,在中西文化的碰撞交融中,书写属于自己的苏城故事。
因历史着迷,因兴趣扎根
Robert与中文的缘分始于他在澳大利亚读大学期间。那时他偶然接触到中国五千年的历史脉络,便一下子着了迷。1999年,他第一次踏上中国土地,先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习了半年英语,之后回到澳大利亚完成本科学业。但他心里清楚,要真正跨过语言这道坎,必须把自己“扔”进更纯粹的中文环境里。于是,他又前往清华大学,用一年时间系统学习中文。也正是在那时,他结识了不少朋友,并因此接触到中医,甚至学会了针灸。
聊起学习语言的秘诀,Robert的语气非常笃定。“听、说、读、写,沉浸式学习,这些当然重要,但很多人忽略了一件事——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兴趣爱好。”他以自己为例,在成都工作时迷上了太极拳,拜赵堡太极第十三代传人为师,从此有了一群每天一起练拳的中国朋友。“一个外国人想跟中国人用中文深入交流,其实非常困难。但因为天天在一起打太极,他们聊什么我都听着,不懂就问。慢慢地,那些日常对话里蕴含的中国文化和思维方式,就变成了我自己的。”
说到指导学生学习语言,他并不主张给每个学生套用同一种学习方法。“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喜欢背,有的人不喜欢背,喜欢用。你硬让他们背,他们会觉得无聊,不如让他们用交流去推动学习。”在他看来,与其教方法,不如帮学生找到那个能让他们主动开口的“引子”——就像太极拳之于他。
以太极会友,打通文化关窍
Robert对中医和太极的痴迷,几乎成了他身上最鲜明的标签。2000年前后在清华大学结识的那位中医朋友,为他打开了一扇完全不同的认知之门。从那时起,头疼、感冒、身体疲惫,他都会先给自己扎几针试试。“中医把人看作一个整体,讲究因人、因地、因时来调理,这个理念我特别认同,它治的是本。”
练太极这件事,他从成都一路打到苏州,前后十年从未间断。无论工作多忙,每天30分钟到一个半小时的小区太极时间,雷打不动。“太极讲究阴阳调和。繁忙的工作会削弱阳气,打太极就是补阳。”说起这个,Robert笑了,“刚开始练的时候很累,但练完你就觉得,哇,气通了,那种舒畅没法形容。”
有意思的是,他非常享受与别人分享这份乐趣。偶尔在小区里打拳,会有邻居好奇地凑过来,他就顺手教上两招。在学校里,他也给学生们开过简单的太极体验课,“不是为了让他们成为高手,就是给个感觉,让他们知道中国还有这样一种与身体对话的方式。”
他把中医、太极和苏州的古典园林联系在一起,觉得它们本质上相通。“你去故宫、去都江堰,能触摸到历史。你练太极、学针灸,摸到的则是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知识和智慧。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直接触碰到了文化的精髓。”
以问题导学,不让学生被动
作为一名始终站在教学一线的学术校长,他不仅负责国际课程的规划和监督,还要与中方教研组一起研发中外融合课程。他的办公桌上永远排着满满的计划表,但他很享受这种充实感。
Robert拥有英澳知名大学的本科及硕士学位,他的课堂风格鲜明——以讨论和独立思考为核心,坚决不走“流水线”模式。“我不会直接告诉学生某个东西是什么意思。”他反复强调,“他们得自己去搜集资料,去小组讨论,自己去发现那个含义。”他将PBL(基于问题的学习方法)贯穿到许多学科中,让学生用学到的知识去探索真实世界的问题,“这些问题可能关乎自然、科学、文化等,关键是培养学生成熟的、独立的思维能力。”Robert说。
“上次我们学了什么?为什么是这样?”Robert会冷不丁在课上提问。如果学生答不上来,或者说得含糊,他不会轻易放过。“不是要为难他们,而是如果一个人说不清楚,大概率说明他还没真正抓住那个知识点。这时候在课上及时讲明白,受益的是全班。”
Robert特别喜欢学生出错——不是喜欢错误本身,而是喜欢那个纠正的过程。他会认真听每一个答案,哪怕明显不对,也会耐心听完,再帮忙理顺思路。Robert认为,“你走在一条路上三个月才发现第一个月就走偏了,那前面两个月就浪费了。最好一边走一边校准。”
对于出国留学这件事,Robert的立场始终清醒:国际课程的学生同样面临压力——既要学国内高中课程,又要应对国际课程的考核。“有压力很正常。”他会这样告诉学生,“努力了没拿到想要的结果,没关系,不一定是你不行,也许那个目标本来就不适合你。适合自己才最重要。”
他很少在学生面前扮演严厉的权威角色,但有一条底线很清晰:如果学生完全对抗规则、不尊重基本秩序,他会立刻变脸。“学业没跟上、暂时迷茫,这些我都可以帮,可以等。但尊重和自律,这个没得商量。”
看排队人群,品苏城鲜活美
Robert对苏州的融入,不止于文化研习,更体现在他积极参与本地中外交流活动。2021年,他被苏州市政府授予“苏州之友”这一殊荣,以表彰他在国际教育沟通与文化互通中所做的努力。在他看来,这些荣誉不是终点,而是让他更笃定地站在讲台上,把不同文化之间的对话延续下去。正如他常对年轻外教说的:“别只做教英文的过客,试着成为这座城市的参与者。”
2016年夏天,Robert因工作调动再次来到苏州。与1999年那次旅游的匆匆一瞥不同——那会儿他对苏州的印象只有城墙和运河里的船——这一次他真正住了下来。他先是住在湖东,喜欢去白塘植物园散步;后来搬到湖西,傍晚常去金鸡湖边走走。现在住在吴江,推开楼道窗户能望见太湖,感受到一种宁静之美。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一种安顿下来的踏实。
Robert对苏州的感受在慢慢变得细腻。他喜欢姑苏区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巷子,“从学校那边一条很细的巷子一直走,能走到观前街。人不多,偶尔能看见老房子里有人在生活,白墙黑瓦,特别美。”
他经常去苏州博物馆和拙政园一带,但常常不进去,就站在外面看排队的人群。“我能感觉到他们那种兴奋——马上要进拙政园了,马上要进苏博了。他们的期待和兴奋很有感染力。”Robert还会特意跑去穹窿山、孙武文化园。他说,“苏州能去的地方太多了,园林、山、湖,每个角落都有东西可看。”
Robert把自己对艺术的感受也融进了苏州的日常里。“艺术像一面镜子,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一幅画、一段音乐,让我想到的,换一个人可能完全不同。”他觉得过多看电视和玩手机,会让人丧失想象力,“而艺术需要想象力和主动思考的能力。”在金鸡湖边看人演奏乐器,在巷子里看斑驳的墙面,在他眼中都是“能感觉到美”的时刻。
至于中国的味道,Robert也早已尝出了门道。松仁玉米、火锅、苏式面他都喜欢,但最爱的是一道酸菜炖肉——他的太太是东北人,这道菜是家里的常客。而Robert第一次吃到时,竟愣了一瞬:“小时候在捷克,妈妈也常做这个,味道几乎一模一样。”一盘菜,把东北和布拉格连在了一起,也让他觉得,苏州的饭桌,离故乡并不远。
采访快结束时,他轻轻用中文背诵了一段《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说他最喜欢范仲淹的这句。一个捷克人,隔着近千年的时光,与北宋的一位中国文人产生了共鸣。这大概就是苏州,乃至中国留给Robert最深的印记——一种可以真正走进去的文化,一个可以托付半生的精神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