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欣雨

十月的大学校园，新学期教学秩序已全面步入正轨。然而对不少大一新生而言，录取通知书上的那个专业名，和真正要学的课程、要走的职业路径之间，隔着一道鸿沟。从志愿表上的一个名称，到课堂里的真实体验，这个过程像是打开了“盲盒”：有人从抵触到接纳，有人从错配到转身，也有人在意料之外的专业里重新找到方向……惊喜与惊吓，往往并存。当“盲盒”一个个被打开，那些落差究竟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弥合？

打开“盲盒”，以自己的方式弥合落差

今年毕业于江苏省苏州第一中学校的李文君，如今正坐在西北政法大学行政法学院的课堂上。高考出分后刷抖音，她看到的尽是法学竞争压力大，法考通过率、薪资低等一类信息，填报前对法学甚至有些抵触，“当时就觉得这个专业又卷又难，第一印象不太好。”可真正入学后，她反而安了心：专业在文科里有壁垒，可规划的职业路径也很清晰，“像一条看得见的路，比我想象的踏实。”

毕业于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苏州附属中学的吉笑辰，则在“非第一志愿”里走出了自己的路。她考入北京外国语大学时，专业只能在小语种里选择，“一开始心理是有落差的，毕竟不是最想去的德语专业。”读了一年，她逐渐发现学习小语种并不难接受，还主动拓展国际法、国际金融等方向，把语言和外交嫁接起来。“学着学着，就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也看到了这个方向更多的可能性。”

李文君和吉笑辰的经历，都是在既定专业里慢慢找到了接纳的理由。而就读于江苏大学的陆旻昊，走的是另一条路——转身换赛道。高考后，因为分数和认知的局限，他最初被录到了环保设备工程专业，“上了几节课就发现，这不是我想学的。”于是入学不久，他就开始筹谋转专业，提前学高数、努力刷绩点，最终如愿转入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转进来之后我特别开心，虽然课业压力大，但打比赛、动手做项目，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才是我想要的方向。”

三个人的故事，打开了三个不同的“盲盒”。但无论是接纳、适应还是转身，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弥合那道从志愿表到课堂的落差。

苏州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党委副书记高珊告诉记者，大学新生们的这种落差通常可以归为三类：一是对课程内容预期不符，比如以为偏实践，但实际理论占比高；二是不清楚专业对应的真实岗位；三是志愿填报时受家长、分数影响，入学后发现专业思维和自身兴趣不匹配。这些困惑并非“矫情”，它暴露出一个共性问题：很多学生在选择前，并没有真正看见专业。他们看到的，往往只是一个名字，以及围绕这个名字的模糊想象。

断裂的职业启蒙教育链条与大学的补救措施

陆旻昊的转身，并不是一时冲动。回头看，他的迷惘从填报志愿时就埋下了伏笔。“高考完就想着玩，选专业这事没太当回事，反正也不了解。”正是因为这种“不了解”，他当初被录到环保设备工程时也没什么感觉，就觉得有个学上就行。直到真正坐进课堂，他才意识到问题，“专业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喜不喜欢、适不适合自己同样重要。”

李文君也坦言，在高考之前她从未接触过法学学科，家里的长辈也很难提供有效的建议。“我想大部分人其实和我一样，在上大学之前没有明确的专业兴趣和职业规划。”她说，自己填志愿时全靠上网搜，“网上什么说法都有，有人说好，有人说坑，看多了反而脑子更乱。”她身边也有请高考志愿填报规划师的同学，“艺术生被建议填师范专业，规划师觉得稳定，可她自己不喜欢，但也不知道应该怎么选。”

凤凰职业教育出版中心凤凰学生发展研究院学术委员会执行主任杨茂指出，这种落差之所以普遍，很大程度上源于中学阶段职业启蒙教育链条的断裂。中学教育以升学为目标，学生的时间被考试内容占据，即使有零星的生涯规划课，也大多流于形式，学生很少有机会进行真正的职业探索和自我认知。与此同时，志愿填报的信息迷雾又让家长和学生无所适从，“部分高校官方招生信息更新滞后，家长和学生想查一个专业的培养方案、就业去向，翻遍官网也找不到权威说法。高考志愿填报规划师行业也没有国家统一门槛，鱼龙混杂，很多人自己都没搞明白就来指导别人。”

面对已经产生的落差，近年来，不少高校开始尝试打好“补救战”。苏州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探索在新生入学阶段嵌入专业认知教育，今年开学典礼首次实现本科生和研究生一起参加，现场邀请院长讲学院情况，副院长讲培养机制，系主任分专业讲“学什么、怎么学、学了能做什么”，还配备成长陪伴导师、专业班主任，帮助学生尽快建立“专业画像”和“路径地图”。苏州大学商学院则推行新生成长陪伴导师制，由专业教师一对一陪伴引导，同时组织企业走访、实践见习，让学生近距离感受行业，提升专业认同感。此外，各大高校的转专业政策也让学生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

认知前置，让选择发生在看见之后

高校的补救措施正在践行，但要真正解决问题，或许还得把工夫下在更前面。

在高珊看来，很多学生进了大学才第一次认真思考“我到底喜欢什么、擅长什么”，这本身就说明职业生涯教育启动得太晚。“与其等到落差出现后再补救，不如让学生在高中阶段就有机会接触不同的专业和职业场景。”她建议，中学可以邀请不同行业的从业者、不同专业的在读大学生走进校园，让学生对“专业是什么、学什么、将来做什么”有更具体的感知。同时，学生自己也要主动出击，利用寒暑假参加职业体验、专业探索类活动，而不是被动等待信息上门。

杨茂则从更宏观的层面提出建议。他认为，教育部门及高校应及时披露招生信息，中学与大学要积极对接，让孩子在中学阶段就接触不同大学、不同专业，而不是等分数出来后再“临时抱佛脚”。他还提醒，家长和学生在填报时不能只看网上碎片化的评价，要结合国家战略需求、行业前景和个人学科优势，做出更理性的判断。

如今，吉笑辰已经在北京外国语大学度过了适应期。回望大一那段迷惘的岁月，她说：“人对世界的认识本来就会不断变化，选专业也一样，很难一步到位。与其干等着答案出现，不如自己主动去了解、去尝试，慢慢找到适合的方向。”她想对还在读中学的学弟学妹说：“填志愿前，一定要尽可能弄清楚这个专业到底学什么，也要想清楚自己将来想走什么样的路，不要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