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朱执竞

一支笔，究竟能连接多远的因缘？一端，系着四十多年前苏州大学中文系课堂——一位年轻人在名家一笔一画的引导下，改变了人生方向，将书法从业余爱好“写”成了毕生事业；另一端，系着两年前以全院录取分数第一考进苏州科技大学的美术与书法专业硕士研究生，从智永的端庄到金农的朴拙，她正一步步往书法更深处走。

这两端，在苏州市文联“名师带徒”计划（2024—2027）结对名单上汇合到了一起，牵笔的，是苏州市书法家协会主席、苏州科技大学教授王伟林；接笔的，是由他指导，明年6月即将毕业的首届硕士研究生张疏影。三年周期里，一条以“创作、研学、理论”三线并行、互相支撑的育人路径逐渐清晰，不仅要成为一位擅书的书法家，更要做一名擅教学、擅思考、擅做事的书法学人。

跨学科探索，把路走得比“写字”更宽

本科即攻读书法专业的张疏影，自幼随从事书法教育的父亲习字，而她的导师王伟林却是“半路出家”。“原本是服从调剂进入的苏大中文系，后来跟华人德老师学习时间长了，觉得对书法饶有兴味，有这样的名家在身边，不跟着好好学就可惜了。”毕业后，王伟林先后进入中等师范学校、书协、文联、高校工作，将爱好变成专业，再到从事管理、高等教育，工作对于自身的素质要求也越来越高。在他看来，跨学科自有其长处。

“我的老师华人德与他的北大校友白谦慎、曹宝麟都是著名书家，他们分别是图书馆学、国际政治、汉语言文学专业，都是跨学科出身，视野反而开阔。”王伟林也把这种心得带入自己的教学中，要求学生多方面涉猎，只有眼界打开了，手上功夫才会慢慢跟上。他主张把实践体验和书写结合起来，在他的规划里，学生不应只局限于“写字匠”，而是要做一名受欢迎、对社会有用的人，如此才能把路走得更宽。

两年多来，张疏影跟着导师跑遍全国几十处地方，研学、考察、观摩、实践、志愿服务……在入学的第一个月，她参与了在常熟沙家浜举办的“精英出场：当代青年书法16人提名展”，虽然自己没有作品参展，但她作为观察员参与了审稿、作品研讨的全过程，并作了两千余字的学术手记，编入作品集。去年和今年在吴江举办的“水月禅心——全国第五、六届书法大赛”中，她接连担任评审助理，从筹备会议开始全程参与，并写出观察手记，既锻炼了自己，也增强了展览的学术含量。对她而言，每一次历练都是汲取养分的难得契机。

从智永到金农，审美在笔墨中完成转身

在王伟林眼里，张疏影这两年创作上的变化较为直观。入学时，其主攻楷书，常常临摹书法家智永的法帖，写得中规中矩。王伟林便引导她向楷书的源头靠。“智永生活在隋代，其书法并非楷书之源，还要往上走。”他让张疏影特别关注两类材料，一是从敦煌藏经洞里出土的六朝时期经卷小楷，生动而浪漫，公开出版物数量较多；二是新出土的简牍，其中除了篆书、隶书外也有楷书，特别是湖南郴州出土的西晋简牍，都是毛笔楷书墨迹。“这与我们通常所见的初唐褚遂良、欧阳询、虞世南的碑刻文字不同，从墨迹中能让人看到诸多细节。”

书体的转变也带动了审美的转变。张疏影的字从漂亮、流丽逐渐转向朴拙，随后便投射到清代书画家、“扬州八怪”之首金农的风格上。王伟林介绍，金农正是从汉碑中慢慢吸收，自成一格，他的特征就是表现拙意。“‘拙’不是写得丑，而是质朴自然。”这一转换也让张疏影的毕业论文选题有了灵感。“楷书审美中的‘拙’与‘巧’这两端正好相对，形成互相支撑，如何在创作中表现拙意是我初定的研究方向。”张疏影说。

而这一转变也经历了痛苦期，张疏影坦言，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慢慢接受，再到跟古人神交，都需要过程。导师常对她说，坐得住冷板凳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要“走进去”。临摹赵孟頫，应当要知道赵孟頫的脾气、喜好、所长所短；临摹金农也一样，了解他的性格、爱好、志趣，笔下才会有感觉。在此期间，她还向很多前辈讨教，请他们“找茬”“纠偏”。师徒二人曾一起拜访王伟林的老师华人德，华人德看了张疏影的书法后鼓励颇多，在论文的方向上也提出了诸多思考。

此外，张疏影还曾临摹过明末清初书画家王铎的草书，写过“大字”，如今临摹了一段时期的金农，再回头写王铎的书法，又有了新的理解。“写大字要在大桌子前站着写，对章法的驾驭能力和体力都有要求，但都是可以尝试的。”王伟林没有束缚学生，也不要求其完全照着老师讲的去做。“老师说的仅供参考，老师写的字也无需完全模仿，作为学生可以也应该有自己的主见，这样路才能走得更坚实。”

三条线铺展，为“名师带徒”三年计划交出立体答卷

如今，师徒二人正在筹划张疏影的毕业汇报展，框架已经搭建，尚待具体落实。王伟林希望这一展览不是扁平、单一的，而是立体的，其有三条线相互支撑：一是作品创作，二是研学考察，三是理论探索。“像研学考察这条线，除文字表述外，还可以把三年走过的地方以地图形式呈现出来，就像看古代某位名家的足迹一样，把考察过的城市、博物馆书法胜迹一一标出，这就很有意思。”王伟林说。

对于张疏影而言，以前专注于学习，老师让做什么就按部就班地去做，如今在参与活动策划的过程中，有了认知上的突破。“我从接触的几位老师身上看到，他们无论从事创作、学术研究还是参与社会活动，都抱着尽心尽责、精益求精的态度，这些都值得我学习。”

“中国书法历来讲究书如其人、字如其人，除了技法的积累、训练、探索外，学问、学养、品格各方面都要兼修。”王伟林表示，学习是终身的，艺术更应永不满足，书法与其他艺术一样，探索永远无止境。“你在试错的过程中会遇到挫折，克服它、往前走，会有很多感悟和收获，除了痛苦更有快乐伴随。就像写文章时遇到瓶颈，某一时刻突然发现有价值的线索，你会眼前一亮、豁然开朗，这些只有自己去体会、去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