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东慧 见习记者 郁程浩
9月10日,又是一年教师节。张家港市第二中学语文教师叶莹花翻开珍藏的旧备课本,上面记着另一个教师节:“授课时间:1998年9月10日。”那一天,她准备讲授的课文,恰好是魏巍的《我的老师》。
整整五页纸,写得满满当当。词语解释、课文分析、过渡语,甚至学生可能做出的反应,无一不精细考量。
这篇教案,只是叶莹花33年教学生涯中的寻常一页。33载春秋,近2000名学生走过她的课堂。那纸页间沉淀的认真与温情,在岁月长河里激荡起绵长的回声。
“做老师,是我这辈子最欣慰、最幸福的一件事。”叶莹花说。
一笔一划,皆是匠心
“连过渡语都要写下来。”说起当年的备课,叶莹花记得,一节课从哪里起、怎样往下走,每一个环节都得自己细细琢磨。
前一部分讲完,怎样转到下一部分;词语怎样解释,板书怎样安排;学生可能会有什么反应,哪些地方还需要再讲一讲,都得提前考虑。
1994年,从安徽师范大学毕业的叶莹花来到张家港任教,接手两个初二班的语文教学。刚参加工作,许多事情就要独立上手。听课、开课、外出参加教学活动,年轻教师在实践中积累经验。
那时,备课工作经常要带回家。晚饭后,她还得接着写。制作讲义、试卷,则要把蜡纸铺在钢板上,自己刻好内容,再拿去印。每天往返城乡,她骑自行车单程要四十多分钟。早上6点多,学生到校早读,她带着他们读书、背诵、默写。
回想这些日子,她没有太多形容,只说:“一节课一节课过来的。”
那时候的备课本,不只是备课。今天哪个学生回答问题声音特别亮,明天哪个学生课文背得磕磕绊绊,她都用红笔在页边记一笔。有一页角落写着:“张明明今天主动举手了,难得。”还有一页写着:“李丽背《春》最后一段卡住了,明天再抽她背一次。”
这些细碎的痕迹,后来都成了她站在讲台上的底气。哪个孩子需要多鼓励,哪个孩子要再盯一盯,翻开备课本,心里就有数了。
旧备课本保存了当年的工作方式。那些需要逐字手写、亲手刻印的准备,如今有了更便捷的办法。课件一点就开,讲义一按就印,老师们不必再在蜡纸上一笔一笔地刻。可叶莹花偶尔还是会翻开这本旧备课本,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纸旧了,字还清清楚楚,像是昨天才写下的。
一点一滴,终成回响
谈起《我的老师》,叶莹花记得一个课堂细节。原文中,老师把教鞭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大伙笑了,她也笑了”。书中的孩子察觉到老师并没有存心要打自己的意思,也读懂了那份疼爱。
当年讲到这里,台下的学生也望着她笑起来。“他们觉得,跟我蛮贴近的。”叶莹花说。书中的老师,让孩子们想到了眼前的她。文章里需要细细体会的感情,也变得亲切而熟悉。
“魏巍写得很朴素,很真切。”叶莹花说,“老师对学生的爱,学生对老师的尊重和感激,就是平时一点一滴的事。”
她曾教过一名叫李晓峰的学生。这个孩子喜欢理科。有一次,他在语文课上做理科作业,被她看见了。叶莹花本想批评他,可看他埋头做题的认真劲儿,便只提醒了几句,鼓励他好好钻研,争取考上梁丰高级中学。
多年后,李晓峰辗转通过别人联系到她,专门说起这件事。他告诉老师,自己当时很感动,一直记得她的话。“我自己都忘得干干净净,他记得清清楚楚。”叶莹花说。这次联系让她有些意外,一次课堂上的简短交谈,竟被学生记了这么多年。
也有一些时刻,老师和学生一样舍不得忘。
叶莹花因为怀孕没能继续陪伴自己带了两年的班级升入初三。得知老师要走,孩子们在班长和课代表的带动下,准备为她送行。
他们买来一盏光线柔和的灯,在外面包上一张纸,全班同学都在纸上签了名。那些平时比较调皮的孩子,也一个不落地留下名字。
叶莹花站在讲台上,想对大家说几句话。学生们哭了,她也跟着落泪,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这场告别,也成了她此后多年的牵挂。她说:“没能把这届学生带到毕业,至今心怀愧疚。”
《我的老师》中,魏巍写道:“一个孩子站在那里,对你是多么的依恋!”叶莹花每次读到这里时,总会想起那盏灯,想起那张签满名字的纸。书里书外,原来是一样的:老师舍不得学生,学生也舍不得老师。
言传身教,照亮远方
三十余年里,叶莹花收到过许多祝福,也有学生趁着假期专程回校看她。她记得孩子送来的卡片、一朵花,以及在课前课后递到手上的一颗糖、一块巧克力。说起这些,她觉得,教师生活里难忘的,多是平平常常的小事。
有一年教师节,一个学生从兜里掏出一颗糖。糖已经有点化了,粘在糖纸上。孩子说:“老师,我送给你。”叶莹花接过来,一直记得。那颗糖她没舍得吃,放在办公桌上,看着它,就觉得心里甜。“那孩子家庭条件不太好,他把舍不得吃的东西给了我。”
2024年中考当天早上,学生杨家轩跑到办公室,递给叶莹花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临近初中生活的终点,他想把一些平时没有说出口的话,留给老师。纸条上,他感谢她知识丰富、授课生动,记得她在课上补充的知识,记得那些脱口而出的诗词歌赋,也记得她敢于质疑书本的精神。
“您真的是我的榜样。您向我诠释了教师这个职业的意义。”纸条不长,叶莹花读了很久。
教语文,字词要一个个积累,课文要一篇篇讲,作文要一本本改。许多时候,一天忙下来,老师很难立刻知道,这些付出究竟会给学生留下什么。杨家轩的纸条,让她看见了答案。
孩子记住了知识,也留意着传授知识的那个人。在一次次听讲、思考和发问中,他也开始想象,自己希望成为怎样的人。
三十余年,近2000名学生走过她的课堂。对叶莹花来说,那是一届又一届需要认真教好的学生;对每一个孩子来说,初中也只有一次。于是,她日复一日的认真,落在不同的孩子身上,有了不同的意义。有人因此更喜欢语文,有人记住了被理解的温暖,有人从老师身上学到了求知、质疑的勇气。走出校门以后,他们还会带着这些,继续往前走。
中途,她也曾有过离开教师队伍的机会,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和孩子们在一起,她感到单纯、愉快。“我觉得这辈子就适合做老师。”叶莹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