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高戬

10月12日上午，苏州工业园区胜浦街道浪花苑社区党群服务中心三楼的一间工作室里，85岁的抖音博主马觐伯架好手机，在镜子前拿起梳子把白发梳理整齐，又理了理衣衫，然后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大家好，今天要说的是……”

几分钟后，这条短视频拍摄完成，待进一步修改剪辑后即可上传。如今，他的账号拥有2.5万粉丝、24.5万点赞，作品总流量远超百万。按行业常规，做到这个体量，博主大都会开通小黄车带货变现。可翻遍老马的账号主页，找不到任何商品链接。难道老马在做一桩“赔本买卖”？但事实上，他一直都在“带货”——只不过，他的“货”不在小黄车里，也无法生成链接。

“新”与“旧”

马觐伯，土生土长的苏州胜浦人。他曾任胜浦文化站副站长，数十年深耕本土文化，主攻胜浦宣卷，抢救整理胜浦山歌与水乡民俗史料，推动“胜浦三宝”的挖掘、保护与非遗申报。

如今老马住在动迁小区浪花苑。在邻居眼里，这位老人很“潮”：手机支付、线上通讯、网购样样玩得转。而他最特别的身份，是短视频创作者。2019年4月，时年78岁的老马注册抖音账号，但起步并不顺利，“不知道要拍什么，什么题材都试，流量增长缓慢”。

大约一年后，他找到自己的赛道：讲解苏州方言用字，账号也同步更名为“解方言”。

老马选择这个方向有两层缘由：其一，苏州话里许多口头常用字，大家随口会说，却不知怎么落笔，他年轻时便对此感兴趣，数十年钻研攒下丰厚资料；其二，他亲眼看见方言群体正在萎缩，随着城市化推进、外来人口涌入，会说苏州话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他说：“这带来一个巨大问题：建立在苏州话基础上的传统文化正在失去根基。评弹、昆曲、苏剧，还有我研究的宣卷、胜浦山歌，都可能断代。”

这样的困境，并非苏州独有，而是遍布整个江浙沪吴语区。

老马从日常生活里高频出现的苏州方言字入手创作。2020年3月21日，他发布锁定赛道后的第一条视频，讲解方言字“恘”，苏州话里这个字读音近似“秋”，形容人脾气急躁。那时他还不会用输入法打出这个生僻字，只能写在纸片上，举着纸片对镜头拍摄。这条处女作收获320多条评论、1100多个赞，留言网友来自苏州、无锡、常州、上海及南通启海地区。

第一次试水就获得了不错的成绩，这给了老马信心。次日，他发布了第二条视频，讲解方言字“齾”，这个字在苏州话里的读音近似带后鼻音的“压”，形容物体平滑边缘出现缺口：碗沿豁口、刀具卷刃、牙齿缺损，都能用它描述。这条成了爆款，获6277个赞、1305条留言，播放量突破27万。

用短视频这个“新瓶”，装吴文化这坛“旧酒”，老马在这条赛道上越走越稳。截至目前，他的账号共发布600多条作品，绝大部分是苏州方言用字专题。他一直保留手写纸片展示生字的拍摄习惯，网友因此戏称他是短视频平台上的“私塾先生”。

“快”与“慢”

如今，老马制作一条短视频，从撰写脚本、出镜讲解到剪辑发布，全程平均只需半小时。面对赞叹，他淡然总结：“无他，但手熟尔。”

殊不知，老马刚接触短视频时是何等艰难。为做好视频，他潜心钻研电脑版剪映，从素材导入、音视频分离，到配字幕、校准同步，再到智能配音，每一项都慢慢摸索，逐一攻克。他耗时整整一年多，才熟练掌握整套剪辑技能，完成工具层面的蜕变。

如果说工具操作越练越快，那视频内容的打磨，老马始终坚守极致的“慢”。他给自己立下铁律：无一字无出处。他的书桌上常年堆着厚厚一摞工具书，《康熙字典》《汉语大字典》《说文解字》《吴下方言考》《吴门奇字》一应俱全，还有苏州、无锡、上海、南通等地的各类方言词典，构成完整考据体系。每考证一个字，他必须交叉比对三种及以上权威工具书，确认无误才写入脚本。仅前期查证打磨，他每天都要固定投入两三个小时。

在老马看来，短视频覆盖面广、影响力大，文化科普容不得半点马虎，一旦出错，谬误便会快速传播，误导无数观众，因此，他一直坚守敬畏文脉、严谨治学的初心。

极致的严谨与真诚，最终换来观众的认可。老马曾讲解晾晒衣物专用字“㫰”，这个字读音同“浪”，字义与“晾”相通。视频发布后，有热心粉丝主动留言佐证，找出陆游《春日》中的诗句“迟日园林尝煮酒，和风庭院㫰新丝”，为这个字补上了古诗文出处。

“赔”与“赚”

深耕苏州方言赛道六年，老马已然成为这个领域颇具名气的博主。

在大多数人眼中，从创作内容到流量变现，才是抖音一套完整的玩法。对照这个标准，老马似乎只玩了“一半抖音”：他迄今没开过直播，没上架过商品链接，连小黄车的操作方法都不了解。

因此有人觉得，老马在做一桩“赔本买卖”：耗费漫长时日、投入大量精力、拿到可观流量，却始终不去变现。

但老马并不这么看。他认为自己其实早已完成“带货”，实现了另一种“变现”——他带出去的“货”是传统文化，所谓“变现”，便是让更多粉丝接纳、传承这份文化。

线上他收获粉丝与点赞，线下也有不少粉丝专程上门拜访，和他探讨吴方言用字、交流吴文化话题。更令他欣慰的是，来访者里不乏三四十岁的年轻人。一位来自吴中区的年轻人一直搜集太湖民歌，却苦于不会书写歌里的吴方言字，只能先用同音字记录。前不久，他看了老马的短视频后，专程上门求教，老马便一字一字，帮他考证、确定写法。

老马的粉丝中，也不乏专业学者。原常熟理工学院（现更名为苏州工学院）的学者王小龙撰写《胜浦山歌》、史琳编著《苏州胜浦宣卷》时，都专门找他帮忙校订书中的吴方言用字。两位学者和老马交流过很多次，他始终不厌其烦，这份态度也打动了对方。王小龙在《胜浦山歌》的后记里写道，老马的学问令自己产生“难以望其项背”之感；史琳认为，老马是自己的“实践导师”。

在世俗评价体系里，老马手握流量却不换取金钱，是“赔”；而在他的价值体系里，收获大众对吴方言文字的关注，收获年轻爱好者、专业学者的认同，让传统文脉持续传递，这，才是真正的“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