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朱新国 占长孙
秋意渐浓,在阳澄湖畔的泰康吴园护理院里,90多岁的张树成吃过饭、洗过碗后,戴起老花眼镜,在书桌前安静地看报。遇到感兴趣的,他还是会像过去60多年一样,小心翼翼地剪下来,夹进书页里。
剪下的,是时代的碎片;写下的,则是城市的年轮。党龄70年,从政40余载,笔耕半个多世纪。在“昆山之路”从无到有、从窄到宽的历史中,张树成见证、参与、整理、挖掘、宣传,撰写出版10多部著作,并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论文及调研报告百余篇,用一支笔为一座城存史、立传、鼓呼,让“昆山之路”的边界越来越宽广,内涵越来越丰富。
许多人想不到的是,就在几个月前,这位进入鲐背之年的老人,还乘车前往昆山乡镇进行田野调查,写成近3000字的调研报告,供当地党政部门交流研讨。
见证“小六子”变“领头雁”
虽已满头白发,但张树成耳聪目明,说起话来逻辑清晰。“当时的昆山苦啊,农民更苦。我是幸运的,实现了‘书包翻身’。所以,也很想为生养我的这片土地做点什么。”
1936年,内战与救亡交织,张树成出生在玉山镇一个农民家庭,在父母的全力托举下,上过私塾、考过师范学校,不停汲取知识的营养。1955年,20岁的他在无锡洛社师范加入中国共产党,毕业后被分配到昆山文教部,很快调到昆山县委办公室做秘书。从那时起,写材料成了他一生的功课。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昆山决定发展工业,但工业区选址在哪里?没有思路,就南下学习,张树成跟着苏州团组去深圳待了一个礼拜。“当时,昆山开发区概念朦朦胧胧,不知道怎么走。我们通过到南方调查确定昆山要搞农转工、内转外、低转高,三个轮子一起滚。没有资金,没有人才,没有项目,怎么办?搞横向联合,跟上海搞,跟国内外搞。”
发展工业,需要大量工人,也需要大量土地。为此,张树成被派往昆山农村调研,一蹲就是几天。“调研中发现,原来农民也要求当工人,渴望更高、更稳定的收入。也因此,我们最早办的电视机厂吸收的一些工人都是附近村的。”这次调研形成了一份报告,反映农民想成为工人、愿意建厂用村里土地的意愿,推动了昆山招商引资的进程。
多年工作中,张树成亲历了昆山从苏州地区“小六子”,到成长为全国县域经济“领头雁”的历程,对昆山发展的每个重要节点都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印象最深的,是两次千人大会。”1984年1月8日,昆山县委、县政府在昆山工人文化宫召开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出席人数最多的一次千人大会,张树成和同事们参与筹备了很长时间。县委主要领导作动员报告,喊出冲破“产量不高、生活蛮好”的安于现状的禁锢,提出“要发财靠上海”“要翻身跨洋涉海”,掀起了调改工程、科技创新工程,为酝酿建设工业新区、自费创办经济技术开发区奠定了产业和思想基础。
2000年12月23日,第二次千人大会在昆山体育场召开,恰逢国家宏观调控,工业企业上升景气指数不高、科技创新缺乏人才、活力热度不强,城乡居民增收致富水平不平衡较大。大会特地邀请了温州、吴江著名民营企业家到现场传经送宝。
“如果说第一次千人大会的召开,掀起了内联外引高潮。那么第二次千人大会的召开,是为推动国务院正了名的昆山开发区持续快速发展,在抓好外向型经济的同时,凝心聚力,发展民营经济。”张树成说,大会推动实施“富民工程”“三有工厂”和“基石工程”等一批发展规划,逐步将昆山经济综合实力送入全国第一方阵。
谈起自己其间发挥的作用,他谦虚地说:“我算‘智囊团’的一员吧,通宵达旦地写材料。”
为城存史,为开路者立传
在护理院卧室的柜子里,摆得最多的是张树成写的书。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五集五道”——《管见集》《草根集》《而立集》《探求集》《勾画集》和《昆山开发之道》《昆山富民之道》《昆山转型之道》《昆山逐梦之道》《昆山振兴之道》。
从“管见”的谦逊到“草根”的质朴,从“而立”的笃定到“探求”“勾画”的执着;从开发、富民、转型、逐梦到振兴,这些书名连缀起来,既见证一位老人奔走不息的轨迹,也映照出一座城市发展变迁的年轮。
1996年,从昆山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岗位上退休后,张树成又担任昆山市农村经济研究会会长20余年。对于一个本可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退休老人而言,张树成选择了一条更辛苦的路——继续握紧手中的笔,为昆山这座城市画像和鼓呼。
在他众多著作中,最令他引以为傲的,是由他担任总纂的《昆山市志》。据他介绍,自宋代以来,昆山先后编纂出版23部县志、市志;《昆山市志》是第23部,也是其中唯一一部市志,记述了1980年至2010年间昆山发展的大事、要事。谈及编纂过程,张树成以“艰辛”二字概括。
“退休后不在一线,材料收集、核对和撰写都极其不易。”为把这部《昆山市志》编纂得科学、严谨,张树成无数次奔走于昆山市委、市政府办公室,档案局,统计局等相关部门之间,搜集资料、走访调研,亲自筛选、考证查实。
2012年,160万字的《昆山市志》顺利出版。6年光阴,两千多个日夜,无数次奔走、无数次叩问、无数次伏案,将这座城市的记忆、智慧与精神凝固其中,让后人在快速奔跑的时代里,依然能回望来路、辨识根脉。
2013年,在江苏省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见证中国第一个自费开发区——宣炳龙印象》一书基础上,张树成又开始整理前人对原昆山县县长吴克铨的采访录音。吴克铨也很配合,几乎每周一都应约来到张树成的办公室,两位参与、见证和推动昆山改革发展历程的老者一聊就是一上午。
由于不会电脑,张树成靠在稿纸上将一个个字写出来,再反复修订。有时候一觉醒来,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好标题、好句子,便起床披衣赶紧记录下来。他数年如一日,克服自身高龄困难,一鼓作气、不舍昼夜,不畏严寒酷暑,终于成稿。之后,又经十余次反复审阅、修订,终于付梓。
2024年,由古吴轩出版社出版的《“昆山之路”先行者——吴克铨奋斗生涯纪实》一书正式面世。这是张树成又一部纪实著作,经历近10年的精心打磨,20万余字,以吴克铨为主线,真实再现一个个“昆山之路”背后的奋斗故事,回顾昆山“破茧成蝶”的过程。
书香无声,记录着一座城市的来路,也映照着一个老人不曾停歇的初心。
说“不写了”,忍不住又出发
两年前,随着年纪渐大,加上老伴患重病需要专业照护,后辈又忙于工作,张树成和老伴一起住进了护理院。虽然有护工,但张树成还是习惯衣服自己洗、晒、收、折,并坚持每天亲自给住进医院的老伴送饭。但不管多忙,他每天总要挤出几个小时看书、看报。
“我现在基本上只整理材料,稿子不写了。”但话音刚落,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前两年还在写。”
2025年秋天,张树成连着三次去了巴城。第一次,他走进东阳澄湖村,挨家挨户了解情况。第二次,他把分管农村工作的同志请到一起座谈。第三次,他和镇党委主要负责人见了面,勉励她说:“我要写你们一篇稿子,请你们要把工作搞好。”
其间,他跑了三个村,看了蟹塘、稻田、葡萄园,看了手缝大衣的车间,也去了“梧桐小城”,走进立臻智能。回来以后,他写成一篇《城乡相融 多维相容——昆山市巴城镇多措并举发展农村特色经济》,总结成巴城的“六个一”:一只蟹、一粒米、一串葡萄、一首曲、一件大衣、一台手机。
2025年,巴城镇被评为全国千强镇第13位。“过去,巴城镇由于地势低洼、十年九涝,加之血吸虫病严重摧残,经济比较贫困。”张树成感慨地说,近年来,巴城坚持城市与乡村相融、宽度与深度相济,多维度发展农村特色经济,点燃经济增长新引擎,引领广大农民实现共同致富和农业农村现代化。他在文章结尾写道:“异口赞扬昔日的‘昆山北大荒’如今蝶变为文明和谐、宜居宜业、欣欣向荣的明星小城。”
他说不写了,紧接着,冬天又去了锦溪。
“锦溪原来也是困难镇,常要靠市财政支持才能发工资。后来搞工业,自力更生,经济干上去了,文旅也发展得不错,现在成了全国百强镇。”张树成去村里、去企业调研,写了一篇调研报告,相关总结经验刊登在《昆山日报》、《新华日报》、《光明日报》上,以及上海、江苏和国家办的农村经济杂志上。
张树成因年老体弱,走路很慢。前不久,还不慎在楼梯旁边摔了一跤,手臂上缠着绷带,但手边的书和报总是形影不离。“我这一生是笔耕为民的一生,也是研究农村经济的一生,写的东西里面90%以上是关于农村的。从农村来到农村去,广阔的天地给了我一舞台。”张树成说,“所以我感到蛮欣慰。虽然我也老了,很荣幸能出一点微薄之力。”江苏省委老领导江渭清有感于张树成一生的奋斗轨迹,曾挥笔写下“笔耕为民”四个大字送给了他,让他引以为座右铭。
真正的“昆山之路”,既在脚下,也在纸上,更在一代代人接续书写、彼此成就的精神里。他写昆山,昆山也写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