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桂花重开，一香开在枝头，是自然的馈赠；一香开在心头，是人的奔头。

过去花价喜人，增加的是农业收入；如今游客进村，增加的是人的价值。

乡村文旅若只制造打卡和消费，热度终会退潮；让“徐梅芬”们成为经营者、参与者和主人，流量才会沉淀，花香才能飘得更远。

“萝卜丝饼，趁热好吃，买两个尝尝！”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10月中旬，窑上村的桂香已经淡了些，村民徐梅芬家门口的小摊却香气愈浓：油锅里炸着萝卜丝饼，野葱饼刺刺作响，一碗碗馄饨端上餐桌……她中气十足地招呼徒步经过的游客，忙得不亦乐乎。

窑上村位于吴中区光福镇，家家户户种桂花，全村植桂面积达2000多亩。是以老苏州都知道，这是有名的“小香村”，桂花产业香飘千里。近年来，桂花收购价格走低，奇怪的是，原来以卖桂花、桂树为生的徐梅芬却说——窑上这朵“金桂花”又开了，大家的日子越过越有劲。

同是一朵桂花，开在1990年代和2020年代的窑上，究竟有什么不同？答案，且从这家小摊里找。

“小香村”，新气象

徐梅芬的饼摊热闹，最直接的原因是摆在香窑路边。

这是窑上村的主路，两侧分布着12个小组、700多户村民。前几年，这条三四米宽的小道，还鲜有外人来往；花开两轮，窑上村忽然在社交媒体上火了，地方政府顺势推出赏桂徒步路线，一拨拨游客闻香而至，意外地，把桂花村酿出了新香气。

沿着香窑路初入窑上，只见山上金桂、银桂如米花般爆开，太湖秋风裹挟着香气倾泻而下。村志上说，村民从前就是顺着这条路，把桂花运出去卖的。

花香醉人，慢慢走，不时又有一缕地道的小吃香气钻入鼻尖，绊住游客脚步。其中有一处就在徐梅芬的饼摊。

“人多的时候做都来不及，最热闹的一个星期天，我们卖了3000多块钱！”徐梅芬手里忙个不停，直道窑上如今是个“网红村”，花香连着饼香，香上加香！

64岁的老陈就是摸着网线来的。“我是苏州人，一直知道光福有个桂花村，几十年过去，直到在视频号上看见窑上，才真正走进来。”他不无感慨，以前只知此地桂花香，没想到现在还有得看、有得逛、有得吃。

从常州来的李女士去年错过花期，为此惦记了一年。“和一般网红村不同，这里还保留村子的本来面貌，村民摆的小摊管饱又有特色。”她笑着说，“没有千篇一律的商业气息，窑上把体验和便利平衡得恰到好处，真想私藏这个宝地！”

不只是徐梅芬家，香窑路旁，几乎每家门口都摆起了各式各样的小摊。

最常见的是卖花摊，竹匾里晒着桂花，塑料盆里泡着鲜切花，阿婆们低头扎香包，手一翻，线一绕，一缕花香递到游客手上。还有村民摆出自家种的柚子、南瓜和亲酿的糖桂花，年轻的摊主给游客做咖啡……

花香引人来，饼香、果香、咖啡香留住人。“小香村”，热闹啊！

“老搭档”忙起新事业

“再落两碗馄饨！”“好！”

中午时分，客人一拨拨落座，徐梅芬的嗓门极有穿透力，二楼灶台边的人句句有回应。

徐梅芬叫的人有时是老伴王国平，有时是老邻居潘美芬：“要包馄饨、做小吃、收拾招待，一家人怎么忙得过来？我们有个‘桂花小队’，四家老搭档，二三十年前就在一起卖桂花……”

徐梅芬记得，桂花一开，全村人忙得不舍昼夜，摘花、挑拣、晾花、装袋、称重，一斤桂花用水冲洗后还能卖到10块钱。1990年代，“桂花小队”结伴开车去上海卖鲜切花束，一把花一块钱，行情好的时候，每家一年能挣四五千元乃至上万元。再后来的苗木热更风光，村里人人育苗、种树、谈买卖。2017年前后，徐梅芬卖出一批种了几十年的桂花树，一笔进账十多万元。

近年来，桂花价格逐年走低，徐梅芬指着屋后两人高的桂花树叹气：这样一棵树，出价几百元也无人问津；桂花收购价跌到三四元一斤。

花价跌进泥土，生活却要有盼头。去年，流量开路，政府引路，大批游客进村徒步赏花。“桂花小队”一合计：卖花卖树没花头，要不卖点别的？

分工很快铺开。两名成员搭乘桂花公交专线，背着三个大蛇皮袋去市里桂花市集卖桂花花束、香包，最好的一天能挣一千多元；徐梅芬和老伴把旧车库粉刷一新，在香窑路边支起小摊，其余几户人家一起搭手，六七个人围着锅灶转，谁掌勺、谁包馄饨、谁收拾桌子，不用多说。

从前，他们合力把桂花运出去；如今，他们合力把游客迎进来。变的是营生，不变的是几家人始终在一起。

“等桂花季结束，我们就把赚到的钱平分！”

桂花重开香几许

一个桂花季，多说两个星期，四户人家热热闹闹忙一场，到手究竟有多少呢？

“倒也不多，每家分下来也就几千块，可生活有劲了呀！”

这是一笔小账。若算上人气、心气，还有村民重新被需要的劲头，这笔账就不能算小。

徐梅芬天生爱热闹，她家就像村里的“茶馆”：七八点钟，客堂灯火通明，乡邻们嗑瓜子、喝茶、打牌、搓麻将，笑声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白天摆摊也像过家家，萝卜丝饼10元3只，可但凡有村里人走过，徐梅芬就要招呼着送饼，每天送掉100多个！

讲到兴头上，她拉着记者去看她家的“网红招牌”——

白板上，“萝卜丝饼”的“萝”字，被她根据吴语读音误写作“老”，成了“老卜丝饼”。“外地游客盯着看了半天，认真问我，‘老人饼’是什么饼……”大家笑成一片，徐梅芬也笑。

更有趣的是，这张白板反倒成了招牌，看到的人都要来拍照打卡。她渐渐闻出了这朵“文旅花”的香气：游客来村里，图的不只是吃饱，还图个好玩、新鲜、能讲给朋友听。一块白板、一句乡音、一个无伤大雅的错字，卖的却是“情绪价值”。

回头看，村民也收获了欢笑，这似乎是窑上人不约而同的新追求。

村民陆劲峰只要有空，就会来摊上免费帮忙。“就是有劲！给几个大哥大姐搭把手，收钱就没意思了！”他说，招呼游客、话话家常，这是平淡生活里的点缀，是过去卖桂花也不曾有的新体验。

傍晚收摊，油锅凉了，香窑路上的脚步渐渐稀疏。“你看，今天做了144笔生意。”徐梅芬划开微信账单，笑眯眯地说，摆摆摊，连手机都比以前玩得溜了！

昔日桂花今“重开”，香在枝头，更香在心头。桂花落后，徐梅芬也不失落：“我脑筋动得很快，家里还有梅花、枇杷和茶叶，一年四季有得忙……”

（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