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采访中，管弦乐那句“乡村振兴的核心是人”令记者印象深刻。同样一片水田，六年前还是空置的老屋和斑驳的白墙，如今却有上海客人一住几个月——变的不是风景，是风景里的人。

在善湾村，乡村振兴的做法：一是“招人入村”，引来的不是投资，是活法；二是“放权共创”，让出的不是铺面，是舞台；三是“疗愈都市”，卖的不是风景，是松弛；四是“带农共富”，留下的不是景区，是日子。四种做法叠加，形成主理人、原住民与游客共生的乡村新格局。

乡村文旅的分量，从来不在招来了多少项目、立起了多少网红建筑，而在有多少人愿意把日子安放于此、把村子的故事讲给外人听。人来，村子才真的活着。

十月的一个夜晚，汾湖高新区（黎里镇）善湾村，“To Go 捌号”小院灯火轻扬。

曲水善湾项目负责人、苏州蓝城文旅总经理管弦乐刚结束在附近东联村的篮球赛，一身薄汗走进院子。长桌铺开，山东籍主理人、专程前来的上海老客、运营团队的员工轮番呈上拿手菜。南北方家常菜的香气、天南地北的口音，在这座小院里交汇。

半个月前，在黎里镇上住了几年的管弦乐，把铺盖搬进了村里。“村里现在热闹起来了，每天晚上文旅主理人们都会来一场头脑风暴，大家凑在一起，随时都能碰撞出新点子。”他笑着说。

村里来了14个外乡人

把时间拨回到六年前的深秋。走南闯北做了十几年文旅开发的管弦乐，受市、区相关部门邀请，跟随蓝城集团来到吴江汾湖考察。彼时，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建设全面铺开，作为示范区先行启动区的汾湖，正着手打造整村运营模式的乡村文旅标杆项目。

当时的善湾村，有不少空置老屋，白墙灰瓦略显斑驳。但这里开阔的水域、连片的良田，以及紧临上海青浦与浙江嘉善的区位优势，让管弦乐嗅到了潜力。于是，他选定善湾，以“曲水善湾”为项目名，启动了空间更新与文旅业态的系统打造。

几年间，水杉居、船坞民宿、喜柿餐厅等高颜值建筑拔地而起。其中，水杉居摘得国际权威建筑奖项Architizer A+ Awards 2022年度专业评审和公众选择两项桂冠，项目也迅速出圈，成为长三角热门打卡地。

然而，新的烦恼也随之而来。“离上海太近，是优点也是痛点。游客来得容易，走得也快。”管弦乐坦言，早期全自营模式下，成本高企，且业态相对单一，“特种兵式”打卡的游客停留往往不超过半天。

如何把匆匆的脚步留下来？从去年底开始，曲水善湾开启了向“乡村农文旅2.0”的转型——打破全自营，引入“自营+主理人”的共创模式。

“To Go 捌号”的主理人王嘉廉是个风风火火的山东姑娘。此前她在上海工作，开着房车自驾游全国归来后，被曲水善湾的环境吸引。从租下运营团队设计师改造的空间，到完成软装布置、推出“日咖夜酒”业态，她用了十几天时间，迅速将这里变成了沪苏众多企业的团建“据点”。

今年以来，村里一口气引进了9个新项目。管弦乐告诉记者，目前村里常住原住民共28户，而招引来的主理人已有14人。这群主理人户籍地横跨山东、广西、福建、甘肃等地，光民族就覆盖了汉族、回族、彝族、藏族、壮族。

“乡村振兴的核心是人。过去村里只有原住民，现在是运营团队、主理人、原住民和游客。”他说，天南海北的主理人改变了村庄的人口结构，也让村子真正活了起来。

用“情绪价值”留住匆匆脚步

今年，“暂停空间”落户善湾村，主理人为方玉书。这几天，他正带领团队筹备静心插花活动，迎接十几名上海来客。

一巷之隔，方玉书盯着新咖啡厅的施工进度，这里将成为又一处乡野疗愈空间。“我们原先在上海静安区办公，一次出游，让我爱上了这片水乡。”他干脆辞去上海的工作，在管弦乐团队的对接下来到村里，依托易筋经、颂钵音疗、正念冥想等课程，给压力缠身的都市人送上一场“精神按摩”。

如果说“暂停空间”抚慰的是心灵，那么同样新引入的“谦福小院”则偏重身体的调养。走进小院，整面的中药柜散发着淡淡药香。这里主打“中医生活化”，不卖苦药，而是通过药食同源、田间劳作和八段锦练习，为客人提供周期性的健康管理。在这里，曾有上海客人为了调理身体，一住就是三个月。

“现在我们招引业态有一条明确的主线，就是必须能提供‘情绪价值’。”管弦乐说。业态一多，回头客也多了起来。目前，曲水善湾四成以上度假客群的停留时间已拉长至18到36个小时，并向着48小时的目标迈进。国庆假期，这里的民宿入住率超过95%。

“有一位上海的客人，第一次来纯属偶然度假。觉得好，第二次带上了全家老小，第三次干脆把公司的客户答谢会搬了过来。”他笑着说，这位客人后来成了项目的“代言人”，不仅带动圈子里的朋友频频到访，甚至直接把微信头像换成了曲水善湾的风景。

管弦乐看重的这份“情绪价值”，正是吴江区文体广电和旅游局打造“治愈目的地”的方向所在。今年6月，吴江文旅部门在上海发布“十大治愈场景”名单，黎里曲水善湾与东太湖S湾落日、同里湿地水道、七都七夕阶梯、平望见湖小院等一同入选，古镇、湖湾、湿地、田园等特色资源跳出传统观光框架，为都市游客营造松弛、舒缓的休憩体验。

从一村之美，到一片之美

采访当天，记者留意到，村口导览牌上“钓鱼达人姚永喜”“种菜行家杨才新”“苏点能手唐参胜”等特色标识十分醒目。这对应的是管弦乐正在酝酿的“第三步棋”。

“在农村做文旅，最难也最重要的是处理好与村民共荣共生的关系。”管弦乐说，曲水善湾项目进场施工之初，工地离村民住宅最近处不足两米。面对施工带来的噪音、扬尘，加上对项目后续规划心中没数，不少村民心存顾虑。他和团队上门走访沟通，以送戏下乡、义诊、乡村美食赛等活动消融隔阂。村庄蝶变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就业，闲置农房租金大幅提升，不少在外定居的年轻人，重新回到村里生活。

随着主理人业态走向多元，项目客流被持续带动起来。管弦乐计划明年系统性地开发原住民的手艺。“哪怕就是坐在自家门前的柿子树下，给游客泡杯茶，讲讲村子30年前的故事，也是一种极佳的在地文化输出。”他说。

“善湾村面积只有500亩，是有天花板的。要想让游客停留时间再迈向72小时，必须保障规模。”管弦乐透露，遇到慕名而来的优质主理人，他主动当起“红娘”，将其推荐至周边村落，以善湾村为起点，推动农文旅集群从4平方公里范围向20平方公里范围迈进，助力吴江区对环鼋荡片区美丽乡村群的整体开发。

从一间小院的长桌出发，善湾要讲的，已不再只是一个村的故事。

（苏报融媒记者 王英 李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