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边，85后主理人“金小鱼”正在筹备“舶来”系列的第三家小店。靠卖西式餐品走红的店，这次主打的却是手工汤圆、糖芋艿等渔家美食。

“金小鱼”本名金瑜，光福镇渔港村人，从小生活在太湖渔船上，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上岸”。2021年，游历回乡的她在太湖边开出第一家网红创意餐厅“舶来”，红极一时，北京和上海的游客都专程来打卡。一家小店，像蝴蝶效应般吹动了这座太湖小镇的文旅风向——此后一年多，坎上冲山一带冒出数十家餐饮店，太湖水岸游人如织。

从把“舶来”的咖啡带到太湖，到把渔村的味道放进菜单，今年，她却想把菜单交还给出发的地方……这条上岸的“金鱼”，计划转个方向，游回太湖。

渔民的女儿“上岸”来

金瑜的童年，是从船头走到船尾的距离。

太湖禁捕前的渔港村，捕捞量一度占整个太湖的六成以上。“小时候，我们一大家十几口住在40多米长的大船上，我是最小的孩子，堂哥堂姐陪我追鸟、捉鱼，光着脚在木甲板上跑……从船头到船尾，就是我的世界，”她说，“而船之外的世界，充满更大的幻想。”

幻想的第一件事，是离开。捕鱼的日子实在辛苦，父母日夜不分地下网收网，叮嘱她最多的就是好好读书，离开这条船。8岁那年，奶奶带她上岸读书，父母依旧漂在湖上。后来渔业兴旺，有渔民日入上千，金瑜想的却是：父母还能在这条船上干多少年？

她学人力资源管理，进过企业，心里却装着山水，喜欢往外跑，看各地的乡村业态。2017年回乡试水民宿，攒下一批客源和人脉，恰逢环太湖大道度假区段通车，她又有了新想法……

“苏州太湖周边咖啡馆很少，难道只有我有喝咖啡、小聚的需求吗？”这个空白，就是机会。

2020年，金瑜在环太湖大道边的坎上村租下一栋民房做创意餐厅，供应咖啡、比萨、意面……打算补上太湖的“缺口”。店名“舶来”藏着她的理解：“这些餐品统统是舶来品，我是渔民的女儿，把外来的东西带回太湖，又何尝不是一种‘舶来’？”

装修时正赶上太湖实行十年禁捕，渔村的船一条条被拆，她把自家旧船的门窗、桅杆留下来，改成店里的门窗。“它不是一根普通的木头，”她说，“它是我们家的船，连着从前和未来的日子。”

流量，来得比想象中猛。太湖边一栋面朝湖水的白房子，本身就是稀缺风景。她把施工场景发到网上，店还没开，关注先有了。开业当天，厨房全部卖空，还有客人排着队：“你家有啥就给我点啥，不然白来一趟！”印着“舶来”的椰子饮品是店里的爆款，一天卖出四五百个——客人举着它拍照分享，又是无形的广告。

游向另一片水面

火爆带来的不只是营收，还有一团混乱。

“累并快乐着”是漂亮话。运营一家超负荷运转的“网红店”，焦虑和麻木占了大头。金瑜回忆最初的日子，“后台的差评很多，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贴着膏药泡在吧台里，一个人做一百多杯草莓酸奶、七十多份水果拼盘……”

一天凌晨两点，一位同行朋友打来电话：“你的店都乱成什么样了，你还在吧台里？”金瑜无奈道：“我只是在逃避，不知道怎么面对那团混乱。”朋友又问了一句：“那个水果拼盘，是非卖不可吗？”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第二天她终于走出吧台，下架了最耗人力的水果拼盘，重新梳理产品和分工：出品必须经她考核，但运营不必事事亲为。最火的时候，她站在大门口接待，整整婉拒了97桌客人，“我终于想通了，给客人体验的空间更为重要。”

混乱理出了头绪，差评慢慢变成了回头客，出品和运营的小考终于告一段落。在舶来的带动下，坎上村一年间冒出十几家咖啡馆和特色商户，节假日游客纷至沓来，环太湖大道车水马龙。

看到这条“小鱼”的活力，2023年，尹山湖边一处闲置的物业用房改造招商，政府部门专程找上门来。金瑜起初有些犹豫，城里的湖和太湖终究不太一样，“但团队需要新的舞台，太湖店攒下的老客人也需要新的体验，不如再试一把！”

一年后，尹山湖店开业。两家门店，从此错位生长。太湖店守着湖，面朝水岸，服务远道而来的游客，做的是乡村文旅的生意；尹山湖店挨着城市，离市区近、常住人口多，工作日下午坐满移动办公的年轻人，做的是日常消费的生意。

风格也不复制，“每家店，都要随着变化的需要去做调整。”借着尹山湖的景致，她在户外搭场景，让人在城市也能找到湖边的松弛感。一条鱼，就这样游进了两片水域，她游向哪里，哪里就热闹起来。

“舶来”的终点是回归

“舶来”一直被叫作网红店，金瑜对这两个字的感情有些复杂：“我不抵触流量，只是不喜欢‘网红’被市场用坏的那层意思，我希望的网红店是产品、体验、服务都跟得上、被大家认可的店。”

那什么能留下来呢？她讲起一个冬天的傍晚。有位客人坐在店门口打电话，哭着说了一两个小时，特意选了户外，怕打扰别人。金瑜让店员做了杯热可可送出去：“喝杯热可可，开心点。”客人回来时那个眼神，她一直记到现在。“每个人都想被看见、被重视。做服务行业，首先要有温度。”筹备中的新店，是她给出的另一个答案。新店体量不大，主打在地风物和茶。渔民最拿手的五彩团，八月半的芋艿糖粥，平日里的红豆莲子粥，都将被写进菜单；往后跟着时令走，光福的杨梅上市了，就做杨梅甜汤……她还收来旧布，准备请手艺人缝成纸巾袋和茶垫。在金瑜眼里，这些东西“不是简单的商品，是有故事的”。村里会做手艺的老人不少，“我用人很方便，又可以做传承，多好。”

她想起开第一家店时，“舶来”是把外头流行的产品带回渔村；到了如今，是把渔村的回忆放进店里，再传递出去。一来一回，“舶来”两个字才算是完整了。

这里面还有一层渔家儿女的心思。渔文化是太湖渔港村的底色，太湖禁捕之后，船拆了，人散了，渔民的日子一天天远去。她却总记得太湖深处的平台山岛：“从前每年9月开捕前，渔民都要上岛祈福，求一年风调雨顺、鱼虾满舱，多盛大的场面啊！”

许多年前，一条从船上游出去的“金鱼”，如今游回了太湖。她的新愿望，变成了把桅杆留在店里，把老布缝成茶垫，把汤圆写进菜单……让上岸的渔民、光顾的游客，都能在这里看见一点渔村的从前。

（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