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葛芝

吴江区松陵街道小园弄，小道清幽，不时有车来车往，沿街的电动车修理铺也烟火蒸腾。铺子里，戴着老花眼镜的老板黄学锋，手里扳手翻飞，熟练地调试着电动车零件，街坊聊起这位黄老板，印象大都是“话不多、干活靠谱的手艺人”。

然而大家并不知道，眼前这名整日和螺丝、轮胎打交道的修车师傅，三十多年前，曾是站上第三届华东六省、市小品大赛舞台的演员：在哑剧《街景》中，他没有一句台词，仅凭眼神、肢体表演和与搭档的默契配合，拿下了比赛三等奖，也登上了上海及苏州等地的电视荧幕。

名字刻着“学雷锋”时代印记的黄学锋，人生横跨工厂工人、商场营业员、获奖哑剧演员、市井修车匠多重身份。在这间20平方米的铺子里，我们看到了这位民间文艺亲历者的“双面人生”。

走出柜台走上舞台

把没台词的小品演出圈

泛黄的剧照上，两对年轻男女撑着伞，一对衣着朴素、一对打扮时尚，仅凭灵动的神情和肢体动作诉说故事，这便是哑剧《街景》留给时代的剪影。照片里穿着考究的“眼镜男”，就是黄学锋。

时光回溯，1967年，黄学锋出生于松陵镇。初中毕业之后，黄学锋进入当地一家毛纺厂成为一名国营厂工人。两年之后，不甘于现状的他离开工厂，进入了当时的中山大厦，成为一名营业员。在这里的岁月，黄学锋跑遍大厦各个楼层，几乎每一个柜台都曾有他值守的身影。

工作中，黄学锋乐于与不同人群打交道，展示自己的沟通能力；而在生活中，他也拥有很强的表现欲。“我父亲曾是工厂宣传队的一员，耳濡目染之下，表演的种子早早埋进了心里。我没有拜过专业老师，全凭对表演的热爱和自身感悟。”黄学锋说道。很快，一次展现自我的机会摆到了他的面前。

“我记得那是1993年的一天，当时的吴江群艺馆公开面向社会招聘演员，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和我同台竞技的有三十多名爱好者，很紧张。”最终，黄学锋凭借一段自编自演的单人小品脱颖而出，拿到参演机会。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演绎的是一部哑剧。

这部改变他文艺经历的作品，创作源头是当年刊发在《苏州杂志》上的一部漫画作品《城乡差别》，作家张明观以这四张系列漫画为蓝本，改编创作了哑剧小品《街景》。黄学锋说，当时整部小品没有半句台词，全部依靠演员的表情、肢体动作讲故事。作品对比城乡之间的现实差距，传递城乡协同发展、城乡群众并肩前行的时代内核。

“哑剧动作要夸张，太保守没那个味儿；但一旦过了头，就成小丑了。”在黄学锋看来，这个度的把握，特别考验表演者的水平。几张漫画素材、一本没有台词的剧本，这是给黄学锋的全部参考。他就这样死磕，一空下来就反复揣摩人物情绪。长达半年多的时间，当时单身无家庭牵绊的黄学锋，每天下班都会匆匆奔赴排练场。彼时的排练条件艰苦，没有华丽舞台，全靠演员互相磨合。他和曾任音乐老师的松陵文化站工作人员张克健等搭档，一遍遍抠细节，历经初赛、复赛层层筛选，推敲每一个眼神、每一种姿态。

之后，黄学锋和搭档们带着精细打磨的作品，站上了华东六省、市小品大赛赛场，哑剧《街景》收获满堂欢笑、喝彩，捧回大赛奖项。演出落幕，大伙儿都要回归原本岗位。黄学锋也回到大厦继续当营业员。

不负热爱横店寻梦

最终转身拿起修车扳手

这次舞台经历之后，黄学锋心中对表演的热忱仍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他所工作的大厦内部装修，给员工放了三个月长假。怀揣对表演的向往，黄学锋抓住机会，奔赴横店，开始了一段当群众演员的生活。

“当时的横店，群演行业兴起，不需要熟人引荐，只需要排队等候剧组挑选就行。”黄学锋告诉记者，当时，像他们这样的群演单场酬劳在50元至80元不等，开工之后就要一直熬到当日拍摄收工，工作强度极大。现实远比想象骨感，一个月下来，他参与了十多场演出，掐指一算：除去吃住开销，到手收入寥寥无几。

真正让黄学锋选择离开的，并非辛苦与微薄收入。“我对表演品质有着自己的坚守。群演往往都是流水线式出镜，很难有机会打磨角色，这样的模式，达不到我心中对表演的标准。”怀揣一腔热血而来，一个多月之后，黄学锋带着落寞回到苏州，继续做营业员的工作。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30岁那年，黄学锋结束了营业员职业生涯，重新寻找谋生出路。几番思量，他选择拜师学习车辆修理手艺，在小园弄摆起修车摊。从聚光灯下的哑剧表演者，到街头修车摊主，巨大的身份变化，他坦然接受。

寒来暑往，修车摊一步步升级，成为如今的眼镜电动车修理行。29年光阴过去，店铺始终扎根小园弄，没有搬过地方。街坊邻里都喊他“眼镜老板”，一副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是他的标志性特征。“一个人支撑一个店，每月挣个七八千元，忙点累点，小日子过过挺好的。”他说道。

市井烟火间回归平淡

珍藏曾经滚烫的文艺初心

“舞台荣光，仿佛一场短暂的梦。”黄学锋笑着说道，手里调试零件的活没有停。

褪去表演者的光环，市井生活自有乐趣。如今，黄学锋兴趣广泛，平日里遛鸟、养狗、养鱼、打球，花鸟、球拍、扳手，填满了他平淡的日子。黄学锋说，家人对他年轻时的高光往事知之甚少，他也很少主动向外人提起当年获奖的经历。

如今社区文艺活动如火如荼，各类小品、汇演推陈出新，身边也有朋友劝黄学锋重新登台，把老技艺捡起来，但黄学锋始终保持审慎。“表演讲究同频共振，当年和搭档互有默契、功底扎实，两个人一点通。可这样的搭档可遇不可求，对表演节奏、细节把控难以达成共识。找不到合拍的搭档，宁可不演。”黄学锋不愿为了登台，降低自己坚守几十年的表演标准。

昔日搭档表演哑剧的张克健已经退休，两人因戏结下的缘分从未断过，这么多年一直保持联系。内心深处，黄学锋依旧热爱表演，也同样珍视那份特殊时期共同成长、亮相舞台的深厚情谊。几张旧漫画，造就一出经典哑剧；一把修车扳手，撑起二十余年市井生计。黄学锋的人生，是一代人的缩影。他拥有过舞台上的掌声，也体验过逐梦的波折，最后扎根市井烟火，过好属于自己的平淡日常。

很多年过去，哑剧《街景》原始影像资料难寻，当年的热闹已经尘封。但在小园弄这间修理铺，扳手碰撞金属的叮当声里，依旧藏着属于一位民间文艺爱好者滚烫的艺术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