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报记者 叶永春

“我们乐团严格说已经破产了。”11月10日，周二，排练结束，几位乐团骨干聚到一起讨论，团长王连昌对当下的困境毫不讳言。他报出乐团的家底，账上仅存2万元，对来自上海音乐学院等单位的活动邀请，苦于经费不足，人员难凑齐，只能考虑婉拒。

这是一个走向百年的民间乐团，在95周年庆时，到场的团员中，从事民乐演奏长达60年的就有11位。转眼两年过去，出于安全考虑，这11人中仅3人留任。即便如此，目前团员平均年龄仍超过60岁，其中包括5位80岁以上的团员。

这是一群白了头依然在台上拉琴的人。

民乐大师的摇篮

苏州平江路西边，一条如今已经拆掉的旧巷里，曾有座特殊的宅子。上世纪二十年代末，这座宅子的主人在家中腾出一部分空间，召集一帮年轻人聚在一起演奏。他们奏的是江南丝竹，用的是二胡、琵琶、扬琴、笛、箫。

这座宅子的主人叫项印石。1929年6月，他的儿子项学臣与东吴大学、平江小学的校友姜守良、潘承英、潘仁希等十余人，发起成立“吴平音乐团”。“吴平”二字，取自“东吴”之“吴”、“平江”之“平”。这是苏州最早的新型民乐社团之一，也被称为此后百年间中国活动时间最长的民间音乐团体。乐团还在上海建立了“分团”。一个苏州的民间音乐团体，反向向上海“输出”音乐人才，这在当时不是寻常事。

更值得留意的是这个团体的组织方式：有团徽、团歌、团旗，有经过决议的宗旨，有相对严格的排练纪律。因此，苏州科技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朱小屏曾在一份学术研究中将吴平音乐团与另外两个社团并称为民国时期苏州三大“新型音乐社团”，特别指出其“组织结构强调民主性”，以“为社会服务”为宗旨，通过公演、周年音乐会、编辑音乐特刊等方式传播音乐文化。换句话说，它不是一个自娱自乐的“曲局”，而是一个有公共自觉的现代社团。

这种公共自觉，吸引了当时国乐界一批顶级人物。陆修棠、张季让、王沛纶、谭小麟、卫仲乐、杨荫浏、曹安和、蒋风之、孙裕德……这些在中国近代民族音乐史上绕不开的名字，先后担任过乐团的艺术指导，或参加过乐团的创作、排练与演出。其中扬琴一脉尤其显赫。“江南丝竹扬琴鼻祖”任悔初，在上世纪30年代首次将《三六》等江南丝竹合奏曲改编为扬琴独奏，并录制了唱片。他还是项祖华的老师，而项祖华从吴平音乐团走出，后来成为中国音乐学院的扬琴教授。项祖英，项祖华的长兄，学生时代即担任吴平音乐团团长与首席二胡，日后成为上海民族乐团首席。

因此有一种说法是：吴平音乐团是“民乐大师的摇篮”。

乡音不离故土

1931年，吴平音乐团改组，只办民乐、西乐、声乐和口琴四部。后又将声乐、西乐、口琴停办，专事民族音乐。1937年七七事变之后，吴平音乐团停止活动。1946年3月恢复活动，1960年并入市业余乐团。1963年秋停止活动。1983年，由平江区文化馆扶助，重新恢复活动。

1984年10月13日，《苏州报》记载了吴平国乐团在东园涵碧楼举行55周年音乐会的盛况：“演奏了本团创作的富有地方特色的《三吴曲》、《石湖串月》和声器乐套曲《姑苏四季情》等民族音乐。特邀来苏的上海音乐学院副教授、著名二胡演奏家项祖英等也表演了精彩的节目。”

王连昌进入苏州市纺织工业局后，在企业排《白毛女》，负责板胡兼小提琴，演出一百多场。他靠机关干部的身份，把一批下放到工厂的专家从车间里“捞”出来，安排进了宣传队。那段非常岁月，一位又一位民乐名家，因他的周旋而得以继续演奏。

所以，2003年，王连昌开始筹划恢复“吴平”时，他并非从零开始。他手里有一张隐形的网，网上是散落在苏州、上海、北京乃至海外的与“吴平”有过交集的人。他去找项祖华，项祖华说：何不顺势启用“吴平”这个品牌？

于是，2005年1月，苏州吴平国乐团经市民政局注册，成为苏州首家正式登记的民间音乐团体。项祖华任名誉团长，刘德海、刘公诚、吕伟康、顾冠仁、杨春林等一批名家接过艺术顾问的聘书。

一晃又是20多年，王连昌自己也成了“吴平”的“老人”。再提这些往事，他只想说一句：“乡音不离故土。”

历史和活态并存

以王连昌为团长的“吴平”，对排练有着严格的纪律。

每周二下午1点半，苏州里河社区党群服务中心二楼，会响起调弦的声音。二十来个人陆续到齐，二胡、扬琴、琵琶、古筝、笛、箫、笙、大提琴，排成三排。排练从下午2点开始，先合大曲子，传统江南丝竹的八大曲，《欢乐歌》《苏堤漫步》《太湖美》《水乡》。一个多小时后，老团员先走，留下年轻的，再把新编的曲目过一遍。

这是一支“业余”乐团，但没人当它是业余。团里，专业团体退休下来的骨干占一块，在校师生占一块，像王连昌这样从上世纪60年代起一直泡在民乐里的“老人”又占了一块，其中年纪最大的83岁，最小的12岁，而60岁以上的占了一半。

王连昌印象最深的是，2012年他们参加演出时特地算了算，团员的平均年龄超过了70岁。10年后，平均年龄往下降了10岁。2019年，“吴平”90周年音乐会，老中青少四代同台，一群老人中间多了几个年轻面孔。今年10月，艺术顾问顾冠仁到苏州帮助乐团排练，几位年轻人组合上台，背谱演奏青年作曲家谢艾彤博士的原创作品，台下坐着的顾冠仁本人点了头。

卞秀峰，苏州科技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是乐团里年轻力量之一。她最初只是偶尔来帮忙演出，后来变成每周必到，再后来把研究生也带了进来。她对王连昌说：“你不要觉得我们是来‘帮’你的。学生需要实践，需要真正面对观众。‘吴平’给了他们一个地方。”她正在推动的事包括：重新整理乐团的旧谱子，把公众号建起来，让“吴平”在手机上有一个可以被看见的入口。她的看法是，这个乐团真正的独特性不在于某一场演出，而在于它同时拥有“历史”和“活态”两样东西。“吴平”不具备专业团体所具备的条件，却有着97年的历史积淀，有老一辈名家一路相传的韵味，有一批白了头还在台上拉琴的人。

这群白了头的人，因着“业余”身份，有着专业团体不具备的自由，但同时面临着一个难题——年龄在不断增长，但制度性保护的速度还没跟上人衰老的速度。

王连昌记得10年前接受媒体采访时，他72岁，当时就谈到“吴平”的传承和发展问题。10年过去，他82岁，还在排练，还在打电话联系这联系那，还在自己垫钱。

这个“还在”，本身就是问题。

给乡音一个落脚

一个正在走向百年的乐团，它的价值不需要过多论证。那些每周二下午走进里河社区二楼的人，懂得这一点，问题是懂的人还不够多，懂的人正在老去。

江南丝竹属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二十多年间，吴平国乐团4次参加江苏省以及长三角的江南丝竹保护传承成果汇报，4次获“优秀传承奖”；41次策划、组织和参加演奏活动，包括参与央视《民歌世界》《民歌中国》以及《CCTV-2006中国民族民间歌舞盛典》，受邀前往日本冲绳展示江南丝竹等；前后79次参加各类交流学习活动。

但“展示”的机会还远远不够，王连昌是这么看的。

没有固定的排练场地，这是王连昌最不愿意多谈却又不得不反复谈起的事。二十多年来，乐团换过十多个地方。最早在竹辉路一家幼儿园，是王连昌的朋友开的，排练有舞台，晚上还管饭。后来幼儿园的场地另有他用，乐团就搬到二郎巷，再搬到非遗传承中心，后因地块开发，乐团就让了出来，搬到昆曲传习所，再到苏州工业园区的一所中学。在中学时，条件较好，有专门的排练厅，谱架乐器原地不动，进去打开就能演奏。但后来学校调整，乐团搬到了网师巷社区。不久社区搬迁，乐团搬到了现在的地方。

王连昌不愿多说的，还有经费的窘迫。乐团的收入绝大部分来自演出，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场次没有报酬，偶尔有一场商演，车马费刚够包一辆大巴。“90周年音乐会，一分钱没有，硬撑下来的。”乐团没有专职财务，王连昌自己垫钱成了常态。团员排练没有津贴，演出没有报酬，偶尔一次重大活动，每人200元已是“难得”。卞秀峰每周带着学生打车去排练，车费全由自己出，王连昌提起这事就摇头：“不好意思，拿不出。”

这个乐团的运行逻辑，更接近一种信念共同体。顾冠仁，八十多岁，心脏装过支架，从上海来苏州排练4个小时，中间不休息，到了先问“乐队全了没有”。王连昌给他打电话，他说“你不要派车来接，我自己打的过来”。有一年春节前，王连昌想请他吃年夜饭，电话打过去，顾冠仁说刚从医院出来，装了支架。没过几天，他就来了。

这种关系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但也恰恰因为不能折算成金钱，它在现实面前显得脆弱。王连昌算过一笔账：上世纪90年代他做对苏贸易，一个订单预付款几千万元，过年前到账，利息“就不得了”。现在为了几万元钱的场地和乐器维修，他要想尽办法。

思来想去，他的设想有二：一是“借船出海”，找到合适的园林、博物馆或古建空间，乐团以“驻场”或“定点”的方式嵌入进去，“如果园林的一角，箫声从亭子里飘出来，二胡坐在回廊下，哪怕只有三五个人，它就不再是一个被橱窗化的‘非遗展示’，而是一个真实发生着的音乐现场”。另一个是“以演养演”：通过公众号和短视频平台积累能见度，接一些商演、沙龙、企业年会、文化定制活动，用商业收入反哺公益演出。

卞秀峰已经在做这件事。她借助中德音乐家联合演出的机会，试图为乐团找些“不丢分”的演出场景。再往远看，她希望用高校的学术平台和项目申报通道，把“吴平”的乐谱整理、口述史采集等做成有形成果，让“吴平”从一个排练室里的名字，变成一个可以在档案馆、出版社、音乐节和论文里被引用的存在。

但这些设想都卡在同一个瓶颈上：没有场地，就没有稳定的展示；没有展示，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留不住人；留不住人，97年的线就可能在某一代人手里断开。

王连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他保存着大包的资料，乐谱、照片、印章、演出节目单、纪念册等。他换过3个手机，里面的东西从这个手机转存到那个手机，就怕丢。

“吴平”不是没有对照。太仓，江南丝竹的发源地之一，有四十多支老中青少丝竹社团，有一座770平方米的江南丝竹馆，全天候免费开放，有演出季、有比赛、有“丝竹进校园”。“吴平”没有那样的条件。它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一个民间自发的、靠人情和信念运转的团体。它的百年，是一代一代人“熬”出来的。王连昌用了这个字：“熬”。

95周年“熬”过去了，现在“熬”向100周年。

2029年，吴平国乐团将满100年。王连昌的子女劝他当心身体，但也说“你能搞到一百周年，也是好事，说明你健康”。王连昌说自己没有别的野心。如果到了那一天，乐团能有一个不用再搬家的小空间，墙上能挂几张老照片，每周二下午丝竹声还能从窗口飘出去，让路过的人停下来听一听，说一句“这是‘吴平’的”，就够了。

乡音不离故土，故土也需要给乡音一个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