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达

阳澄湖服务区内，亭榭临水、廊桥绕山，一方苏式园林让往来旅客驻足。这片嵌入高速服务区的江南景致，是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传承人潘绪勇和工匠们耗时8个月落地的作品。

和埋头雕凿的匠人不同，43岁的潘绪勇给自己一个特别的定位：“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演员，但一定是很好的导演。”作为出身石匠世家的香山帮第五代传人，他不执着于专精一门手艺，善于聚合木作、石作、瓦作等各路匠人，在当代空间里延续香山帮营造之道。

从石匠世家走出的“导演”

潘绪勇与传统营造技艺的缘分，始于童年的耳濡目染，却并非一条顺理成章的传承之路。

1983年，他出生于东山的石匠家庭，家中几代人深耕香山帮石作技艺。父亲潘志慎曾参与东山雕花楼修缮工程，是省级砖雕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生长在凿刻声里的潘绪勇，大学选择了药学专业，直到2003年前后，才决定回头拜入父亲门下，正式接触香山帮营造技艺。

三年学艺时光，他没有局限于单一门类，石作、木作、瓦作、油漆逐一涉猎。也正是这段跨工种的学习经历，让他读懂了古建营造的内核：一座完整的古建筑，从来不是单一技艺的堆砌，木构件的榫卯拼接、瓦作与石作的衔接收口、不同匠人之间的工序配合，环环相扣，共同决定着最终的成品效果。

2006年，23岁的潘绪勇开始创业。他召集相识的木工、瓦工、油漆工组成施工队伍，承接各类古建园林项目。真正上手操盘项目后他逐渐发现，比起埋头完成一件雕刻作品，自己更擅长的是读懂业主需求，像导演一样排布施工工序、协调各方工种。

“只专注某一项技艺，很难支撑起完整的项目。”潘绪勇把更多精力投入项目洽谈与施工管理，让身怀专长的匠人各尽其能。早年跨工种的学习积累也成了他的底气——和工匠讨论施工方案时，他能精准理解每道工序的难点，也清楚一项工程该如何高效组织。

后来，他与妻子刘莉共同打理事业，借建筑学家梁思成、林徽因的姓氏，将团队命名为“梁林营造社”。如今团队不到50人，设有木结构和砖雕加工场地，业务覆盖园林古建营造、古建筑修缮等多个领域。

在服务区造出一座苏式园林

几年前，阳澄湖服务区进行改造，希望建起一片能代表苏州风貌的园林。设计由专业团队负责，潘绪勇带队承担园林古建相关施工，亭台、廊桥、假山、水景和绿化都在其中。

要求并不简单：既要做出正统的苏州园林风貌，又要符合公共服务设施的使用需求，还得控制造价、赶上工期。

前期设计花了3个月，施工历时8个月。现场同时还有土建、装修等施工单位，各工种之间的配合，成为工程推进的重要一环。潘绪勇索性把自己当成项目经理，协调材料、人工和施工流程。“老板只要发工资就行了。”他这样形容自己当时的投入。

园林要有传统韵味，成本却不能无限增加。绿化就是其中一项考验。考虑到服务区绿化面积较大，他没有追求一步到位栽满大树，而是适当选用小树苗和竹子，让植物慢慢生长，也把成本降了下来。

更难的是叠山理水。园林中的山石、水池，不仅要考虑景观效果，还关系到后期维护。由于项目靠近阳澄湖，团队没有简单采用混凝土现浇水池的做法，而是在叠石和水景处理上花了更多心思。他们通过绿植、水生植物与水循环相结合的方式，解决水质维护的难题。

在建筑造型上，团队还借鉴了网师园、留园、拙政园等苏州古典园林的元素，将“与谁同坐轩”“见山楼”等经典建筑形式融入服务区景观。潘绪勇希望，这处每天有人来往的公共空间，能成为展示苏式园林的一件好作品。

这些年，他还参与过大阳山周边的凤凰寺、文昌阁等古建项目，在江浙沪承接了四五处私家园林。工程有大有小，工期有长有短，潘绪勇的工作却始终离不开对不同工种的统筹与协调。

老手艺也要跟上年轻人的审美

做了20多年古建，潘绪勇发现，客户对传统工艺的需求正在发生变化。

过去房地产市场较为活跃时，有些业主喜欢体量宏大、人物逼真、画面繁复的雕刻作品，对工艺细节提出很高要求。如今，市场更偏向小巧、精致、适合现代生活空间的作品。

“所有的技艺都要解决生活的问题。”在潘绪勇看来，传统工艺不能只停留在过去的审美习惯里。制作工具、施工方法都在变化，传统营造也要满足当下人们的使用需求。

前段时间，有项目提出要造一座亭子，还一定要配上水榭。潘绪勇对此并不认同。在他看来，园林设计不是建筑越多越好，亭子放在哪里、水榭有没有必要，都应该根据整体空间来决定。单独看起来精致的建筑，组合在一起未必协调。他也经常这样要求设计团队：既要懂传统技法，也要理解年轻人的审美。

对传统技艺的新思考，也带到了他的日常工作中。梁林营造在东山制作古建木结构，在光福进行砖雕的深化制作与安装；位于临湖镇非遗孵化中心的工作室，则侧重展示与交流。他希望让平时藏在工地和作坊里的营造技艺被更多人看见，也让人们知道，香山帮不只存在于老建筑里。

传承还得有人接着做。目前，潘绪勇带着几名80后徒弟，他们都以这一行当谋生。过去，工匠靠榔头、凿子和多年练习磨出功夫；如今，工具在更新，市场对作品的要求也在变化。他一面带徒弟，一面带领设计团队调整创作思路，寻找传统手艺与现代需求的结合点。

今年，他的工程仍分布在上海、嘉兴、临安、常州等地。父亲当年教他认识不同工艺，如今，他也带着年轻匠人继续做园林。亭子该怎样建、水榭该不该添，这些看似细小的判断，同样是他希望传下去的营造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