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福建厦门一家小饭店的后厨里,17岁的孙佩洪每天切菜、打杂,最大的愿望是“摸到炒锅”。
谁承想,十几年后,孙佩洪站上了央视《厨王争霸》的擂台,身份是非遗苏帮菜制作技艺第四代传承人、苏州澹台湖大酒店行政总厨。去年举办的第34届中国厨师节上,孙佩洪又捧回“中国金厨奖”。
从一个吃不惯苏帮菜的福建人到荣誉满身的全国名厨,这条逆袭之路,孙佩洪走了20多年。一个外乡人,凭什么抓住苏州人的胃,又凭什么续写苏州人的味觉记忆?他的回答只有六个字:“做好人,烧好菜。”
“没有根,就自己扎下去”
孙佩洪是厦门人,1999年底入行,从厨房小工做起。2001年后,他进入厦门皇冠假日酒店工作。“厨房里等级分明,师傅的锅不会随便给徒弟用。”想练手怎么办?孙佩洪想出个法子:下班后去员工食堂,帮食堂师傅打下手、炒员工餐。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靠着挤出来的时间和争取到的机会,孙佩洪的厨艺日渐精进,粤菜、闽菜的底子,越打越结实。两三年时间,他就做到了冷菜部门负责人,学会了星级酒店后厨的管理模式。
2007年,孙佩洪从厦门来到苏州,在太湖边一家五星级酒店负责粤菜。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有“苏帮菜”这个菜系。
第一次接触苏帮菜,孙佩洪吃不惯。但他发现,苏州菜并非全是甜的——盐水河虾、清蒸白鱼是清淡的,红烧河鳗、酱方又是浓油赤酱。这种“有重有淡”的复合味型,让他产生了深入了解的念头。
“没有根,就自己扎下去。”孙佩洪先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中国苏州菜》,自己翻书学。从书里面,他了解到什么是苏帮菜,有哪些经典菜式。纸上得来终觉浅,他又跑到后厨看本地师傅烧菜,回家自己试着做。
“苏帮菜讲究时令,四季分明。”孙佩洪先研究苏州的四块肉——春天酱汁肉、夏天荷叶粉蒸肉、秋天扣肉、冬天酱方。他说,最能代表苏州人的一道菜是松鼠桂鱼,“味型是酸甜的,造型很精致,老人小孩都喜欢。”这个外乡人,开始一点点摸清苏州人的胃。
但孙佩洪明白,想要系统学习苏帮菜,必须拜师。2016年,他“带艺拜师”,正式拜入苏帮菜制作技艺第三代传承人张子平门下。“跟着师傅,我才能更深层地了解苏帮菜,了解它的风土人情、历史典故。”孙佩洪说,“有了这些,才有创作的灵感。”
一桌宴、一碗面、一道古菜
2014年,孙佩洪加入澹台湖大酒店,担任行政总厨。
彼时,酒店尚未正式开业,如何快速打开本地餐饮市场、打响品牌知名度,是孙佩洪遇到的第一个难题。
澹台湖酒店紧临京杭大运河,这条黄金水道,不仅滋养了吴中水土,更带来了众多沿岸城市的特色风味。孙佩洪想:能不能以吴中风味为基础,做一桌“运河宴”?
2015年起,孙佩洪带领团队开始筹备“运河宴”。为了定菜单,他查阅古籍、地方志,请教老师傅和文化学者,带队实地考察学习,遍寻有典故的特色菜品。苏帮菜讲究“不时不食”,四季食材不同,“运河宴”也分四季菜单,每季六冷八热一汤一主食,基本不重复。
2016年,澹台湖大酒店正式推出“吴中风情运河宴”。京杭运河炒三虾、巧手酿蟹烧河鳗、秋风玉兰太湖鳝、琵琶酥、荷花饺……一桌宴席,吃遍运河两岸,既赏味,更品文化。“运河宴”一炮而红,成了酒店的招牌宴席,不少外地游客专程寻味而来。
同一年,孙佩洪又带领团队推出澹香母油鸭汤面。这碗面的源头,是苏州传统名菜母油船鸭。以前太湖渔民在船上炖鸭,会加头道酱油(苏州人称“母油”)慢炖,鲜美无比。孙佩洪发现,点了母油船鸭的食客总舍不得倒掉汤,最后会加点面条拌着吃。孙佩洪就把整鸭拆分成小份,结合苏式汤面技艺,做成母油鸭汤面。2018年,澹香母油鸭汤面成功入选“苏州十碗面”,成了酒店的另一张金字招牌。如今,母油鸭汤面一天就能卖出几百碗。
工作之余,孙佩洪喜欢研究古菜。《随园食单》里记载着一道“蜜蟹拥剑”,热爱吃蟹的隋炀帝曾盛赞其为“东南佳肴”。这道千年古菜早已失传,如何复刻出古籍里的味道?孙佩洪选择根据古籍描述和自己的理解,用当下的食材去呈现。“选用本地大闸蟹,拆出蟹脚、蟹黄、蟹肉,整体调味后,用蟹脚摆出‘拥剑’造型,再填充蟹黄、蟹肉。造型奇特,味道协调。”孙佩洪说,复刻视频传出去后,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苏州还有这样一道菜。
一桌宴立住品牌,一碗面打开市场,一道古菜制造话题——孙佩洪用三样东西,让澹台湖酒店的苏帮菜有了辨识度。
既要守住根,又要走出去
手艺想传下去,既要守住根,也要走出去。
2019年,孙佩洪受邀参加在香港举办的阳澄湖蟹文化分享会。他端出的一桌蟹宴,让见多识广的香江老饕们赞不绝口。那一晚,孙佩洪更感受到肩上的责任:苏帮菜不能困在苏州。
同年12月,38岁的孙佩洪首次“开山”,收下2名徒弟。有人问过他:一个外乡人,凭什么传承苏州人的菜?他的回答很实在:“我在老年大学教做苏帮菜,有些菜,60多岁的苏州本地人也没听说过。传播苏帮菜,不分本地人还是外乡人。”
这些年,孙佩洪一直在思考苏帮菜的未来。在他看来,苏帮菜走不出去,主要在于过于精细、耗时太长。“八宝葫芦鸭、三套鸭、三件子,动辄烧五六个小时,没法市场化。但松鼠桂鱼就能走向全国,是因为易操作、好复制。苏帮菜需要多一些这样的菜品。”孙佩洪说。
孙佩洪的解决办法是融合。他尝试把粤菜的烹饪手法和本地的食材结合,在蒸白鱼时少腌一会,最后淋一点豉油。他又取百家烹饪手法之长,创作红松东坡肉,集合东坡肉的口味、狮子头的口感、酱汁肉的做法……
从厦门到苏州,从粤闽菜到苏帮菜,“新苏州人”孙佩洪用二十年时间证明:留住一座城市的味道,土生土长不是必要。2016年,他参加央视厨王争霸赛,荣获“优秀厨师”;2018年,他带领团队制作吴中风情运河宴荣获“苏州十宴”称号;2019年凭一道水乡扣肉,他拿了苏州市五一劳动奖章;2025年中国厨师节上,孙佩洪又捧回“中国金厨奖”……这些荣誉靠的是他对苏帮菜的理解:健康、融合、创新。
“做好人,烧好菜。”师傅张子平那句话,孙佩洪一直记着。“我会继续雕琢技艺,把苏州的味道、苏州的魂,稳稳地传下去。”
(苏报融媒记者 朱亚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