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敏悦

舞台之上，幽冥痴子、悲田乞儿、鸣珂少年、雁塔进士四重身份在同一个人的命途中悄然转换；舞台之下，观众的表情亦随故事的展开而悲喜变幻。

14日晚，苏州保利大剧院，国内规模最大、底蕴最深的京剧院团之一——北京京剧院携小剧场京剧《四重境》登上第三届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舞台。千余年前的传奇，两百年前的剧种，在小剧场中酿出新的故事，竟让Z世代的观众品出了当中的“虐恋”与“内耗”，照见了自己的困惑与迷思。

方寸之间

古今同此一“困”

唐人白行简千余年前写就的传奇《李娃传》，由90后青年胡铭帅改编成了结构精巧、颇具哲思的京剧。如今，在苏州的小剧场里，它又由北京京剧院的两位青年演员——王超和王梦婷演绎。

甩发甩得悲切，水袖舞得凄然，反二黄唱腔哀婉缠绵……京剧的程式之美仍在，于《四重境》中原汁原味地留存。在导演白爱莲看来，《四重境》不算是一个特别前卫的作品，“我们的表演风格是基于行当本身技术技巧、保留京剧韵味的。”

那么，小剧场的实验性和探索性何以体现呢？白爱莲说，编剧胡铭帅在主人公郑元和身上投射了当代青年对生存困境和自我价值的思考，从精神内核上改写了原本的才子佳人叙事，赋予《四重境》更多的当代性。

饰演郑元和的王超对人物有深切的体认。他说，郑元和面临的情感疑难、代际问题、人生选择，“和我们当下的青年，内核是一样的”——走大家都走的路，还是走自己想走的路？“他的精神内耗跟当下年轻人的精神内耗是一样的。”

王超的这番剖白，来看演出的苏州观众确有所感。今年刚从苏州大学毕业的陈知舟对此深有同感。他告诉记者，父母一直希望他考编，“稳定”两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郑元和跪在台上，他父亲那根鞭子抽下来时，我眼眶一下就热了。那种被期待压着、又不想认命的感觉，我太懂了。”

饰演李娃的王梦婷补充了《四重境》中的一处妙笔：京剧板式向来只有四一拍、四二拍、四四拍，没有“蹦擦擦”的四三拍，“观众没听过京剧里有这样的配乐，觉得新鲜好玩。”她说，这样的改动无伤大雅，但能让年轻观众会心一笑，其实还挺有趣的。

舞台之上

京昆各见其“境”

小剧场是在经典中酝酿新意的容器。在戏剧的语境中，它既代表着更具探索性的语法，也构建着一种更为亲近的观演关系。

王超说，京剧演员很熟悉这种“跟观众非常亲近”的感觉，因为“打京剧传承开始，一直就是小剧场形式。湖广会馆、中和戏院，都是几百人的小剧场”。

在苏州，这种“咫尺观演”有着更古老的渊源：明清时期昆曲家班在厅堂里唱，在园林里演，主人与宾客围坐，戏在咫尺之外。因而，办到第三届的全国小剧场优秀剧目展演，两次落地苏州，着实是因缘际会。

此次展演中，江苏省苏州昆剧院的小剧场昆剧《方寸间》作为开幕大戏上演。

白爱莲有所耳闻：“《方寸间》讲的是不同自我间的博弈，把自我分解开来呈现在舞台上，很直观，探索性很强。”《四重境》与之显然不同——它是在叙事的推进中展现人性的复杂与多面。白爱莲分析道，郑元和对李娃“有爱慕，有怀疑，有迁就，也有不甘”。

白爱莲说：“所有戏曲都是与时俱进的，骨子老戏也是在不断发展中成为经典的，我们和苏州的昆曲同仁一样，都在不断跟时代对话。”

《四重境》演到末尾，郑元和选择了“出走”——用当代年轻人的话来说，他抛却了“轨道”，选择了“旷野”。台下掌声雷动。

经典戏剧与当代观众的频率，就这样，在小剧场里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