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

农业农村部日前公布第八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单，88项传统农业系统榜上有名。在这一批次中，江苏张家港沙上长江圩田、东海淮猪养殖、淮安蒲菜栽培、宜兴阳羡茶文化4项一同入选，水乡大地沉淀千年的智慧，再度进入国人视野。

农业文化遗产究竟“贵”在哪里？它不同于博物馆里的青铜瓷器，不能罩在玻璃柜中、供于恒温室内。它的第一属性是“活”：活在四季轮转的耕作里，活在一方百姓的餐桌上，也活在代代相传的手艺与记忆中。宜兴阳羡茶，东汉已见记载、唐代列为贡品，陆羽品评其“芬芳甘辣，冠于他境”，卢仝一句“百草不敢先开花”，让茶香飘了上千年；淮安蒲菜，汉代枚乘《七发》写“菜以笋蒲”，将其列入天下至美之味，相传南宋梁红玉随夫驻守楚州时以蒲充粮，又为这棵水生蔬笋添了“抗金菜”的家国底色。哪一项遗产不是一部摊开在大地上的史书？茶叶里泡着审美，菜根中嚼得出气节。读懂“活态”二字，才算真正读懂了农业文化遗产。

江苏的遗产，十之八九与水有关，而水文章里藏着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生态哲学。张家港沙上地区本是长江入海口的沙洲群，宋代以来先民筑堤开河、种苇固沙，数百年间把浮动的江滩围成安稳田园，圩内河道纵横，旱能灌、涝能排。兴化垛田，万千块垒浮于水上；吴江基塘，塘养鱼、基种桑，桑茂蚕旺、塘泥肥田。这是何等通透的智慧：向水要地，却不与水为敌；改造自然，又始终对自然留着敬畏。放在建设生态文明、守护生物多样性、应对气候变化的今天看，这些老办法非但不过时，反而像一位先知。“天人合一”“万物并育”不是书斋里的玄理，它就写在一圩一垛、一塘一浦之间。

遗产的分量，还藏在常被忽略的“基因”二字里。东海淮猪、淮安蒲菜、宜兴茶树，看似只是一方物产，实则是一座座露天的种质基因库。一方水土驯化一个物种，往往要经过成百上千年的选育；而一个地方品种一旦消失，流失的基因或许再也找不回来。农业农村部要求核心保护要素“数量不减损、性质不改变”，这守住的是种业振兴的家底，是粮食安全的备份，更是一个民族应对未来不确定性的底气。

农业遗产保护，最忌“一认定就松劲、一开发就变味”。破题之钥，在人，也在利。既要育好传承人，让老手艺后继有人；更要健全利益联结机制，让种田人、守艺人从保护中真正得实惠。一棵蒲菜撑起“全蒲宴”，香飘“世界美食之都”；一片茶叶串起茶旅融合，引得游客为一杯好茶而来；圩田村落稻鱼共生、江村如画，成了城里人向往的远方。在挖掘中保护、在利用中传承，遗产有了“钱景”，传承才有前景；农民得到了实惠，保护才有内生动力。这正是“活态传承”的深意所在。

农耕文明是中华文明的根基，农业文化遗产则是根基上结出的活的果实。它一头连着5000多年的历史纵深，一头连着乡村全面振兴的广阔前程。守护好这些田野上的史诗，就是守护“从哪里来”的答案，也是在书写“向何处去”的篇章。让收藏在田野里的智慧活起来、传下去，让江南圩田依旧水脉丰盈，让千年茶香依旧芬芳四溢，我们守护的就不只是一缕乡愁，更是一个古老民族生生不息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