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澳威
11月20日是世界儿童日。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今年的一份报告指出,网络欺凌、隐私泄露和算法诱导沉迷,仍是全球儿童面临的突出风险。数字技术把世界递到孩子掌心,也把风险一并递了过去。这些年,不少城市学会了蹲下来,用“一米高度”打量公共空间。但孩子每天沉浸的那块屏幕,治理的视线是否也蹲到了同样的高度?
先看成绩。“一米高度”儿童视角已写入国土空间规划和城市更新专项规划,社区里的书架降了下来,公园里的场地按年龄分了区,物理空间的儿童友好有了不少具体变化。这些变化往往有比较明确的指标:书架离地多少厘米、护角装了多少处、场地分了几类,都便于记录和对照检查。物理空间的友好之所以推进得快,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的成效比较直观,也较容易衡量。
数字空间的友好,恰恰卡在“不容易计数”上。孩子在小区里奔跑是否安全,可以靠设施保障;回到房间打开平板是否安全,却取决于算法推了什么、弹窗弹了谁、未成年人模式如何设计。江苏去年检查了200余款App的未成年人模式,发现存在问题的有60余款,其中虚假设置约占一半。这类问题不是靠增加检查频次就能解决的,它暴露的是物理空间的友好可以用工程手段完成,数字空间的友好却需要平台把资源投向那些不直接产生流量的事情上。
更值得警惕的是,屏幕里的“陪伴”正在替代一些本该由真实关系承担的功能。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对8000多名中小学生的调研显示,46.4%使用AI的孩子在遇到烦恼时会选择向AI倾诉而非身边人,21.5%“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AI的即时回应和无条件顺从,对一个情感尚在发育的孩子来说太顺畅了。今年7月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已经划定红线,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伴侣类服务,但禁令管得住产品形态,管不住孩子在现实关系中的孤独。如果家庭对话少了情感交流,同伴交往被屏幕挤占,再严的红线也只是把依赖推向了更隐蔽的角落。
还有一层落差藏在“被看见”之前。留守儿童和流动儿童的屏幕风险,往往在平均数里被稀释掉。祖辈监护是留守儿童最主要的监护形态,占比接近九成,其中七成以上监护人年过六十;调研显示,祖辈中仅有12%能有效管理孩子的手机使用。这意味着大量孩子的上网行为处在事实上的无人监护状态。物理空间的儿童友好设施可以逐步覆盖到村和社区,数字空间的监护能力却很难靠一纸档案或一次摸排自动生长出来。
世界儿童日不是一个发清单的日子。它更提醒着儿童友好的刻度,不该只设在那些容易丈量的地方。物理空间的“一米高度”已从倡议走进规划,数字空间的友好同样需要一套能落地、能追问的治理语言。这套语言不能只写在平台的合规报告里,也不能只留在学校的筛查表上,而要落到孩子每一次打开屏幕时,真正有人在看、有人在管。唯有如此,“一米高度”才不只是一把丈量公共空间的尺子,也成为衡量数字空间儿童友好的尺度。